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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答案
    江浩迈步朝城中心方向走去,王教头紧隨其后。
    越往城中,街道越宽阔,楼宇也越高耸。两旁的店铺从早点摊、杂货铺,渐渐换成绸缎庄、钟錶行与药房,橱窗擦得鋥亮,映出行人往来的身影。一家照相馆门前掛著巨幅结婚照,男子西装笔挺,女子身著婚纱,笑容拘谨却满含幸福。
    街边几个半大孩子正踢著鸡毛铜钱毽子,其中一人踢偏,毽子径直朝江浩飞来。他抬手稳稳接住,递还给跑过来的孩童。
    “谢谢哥哥!”孩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转身又跑回伙伴堆里。
    江浩望著他们的背影,只觉这座城池並非想像中那般被压榨的样子。
    前行不远,街边摆著一处说书摊。灰布长衫的老先生端坐桌后,手持摺扇,桌前一块醒木,围满了老老少少的听眾,人人听得入神。
    老先生说到兴起,醒木重重一拍:“那赵虎银枪一挺,杀入元如入无人之境!枪尖寒光凛冽,元兵元將挨之即死、碰之即亡——”
    “好!”几名年轻后生高声喝彩
    老先生捋须抿茶,不紧不慢继续讲述。江浩在外驻足听了片刻,不禁莞尔。这故事与前世《三国演义》脉络相近,只换了人名地名,可见无论哪个世界,百姓偏爱皆是忠臣良將、英雄豪杰的传奇。
    再往前走,一排低矮平房前掛著褪色招牌——“观江城第六小学堂”。院內传来朗朗读书声,稚嫩童声拖著调子念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江浩脚步微顿,侧耳静听。学堂里的孩子念著《三字经》,习字算数,日后或为学徒、或事农耕、或从军入伍。
    只需安稳活著,吃饱穿暖,成家立业,日子清苦却也稳步向前,便已是寻常人间的圆满。
    街对麵包子铺热气蒸腾,五六层高的蒸笼白雾繚绕,肉馅与麵皮的香气扑面而来。三十余岁的老板娘手脚麻利,掀开笼屉递出包子,高声吆喝:“鲜肉包子,皮薄馅大,两文钱一个!”
    一旁墙根下,蹲著位穿破棉袄的老汉,摆著针头线脑、纽扣鞋带的小摊,物件在蓝布上码得整整齐齐。老人眯眼晒著太阳,不主动招揽,有人问询才搭话,无人便闭目养神。
    江浩从摊前走过,望著粗糙的小物件与老人饱经风霜的面庞,心中泛起难言滋味。
    这世间的人,都在拼尽全力活著。
    无神仙庇佑,无仙人指引,该耕则耕,该商则商,该战则战,与前世普通人间並无二致。
    可仙神明明真实存在。
    他们为何冷眼旁观,从不插手人间世事?
    江浩压下心头疑惑,继续前行。
    城中心愈发热闹,人流混杂。有身著中山装的官员从黑色轿车下来,皮鞋踏在石板路上咔咔作响;有挑担小贩穿梭人群,唱著自编顺口溜售卖梨膏糖。
    “少爷?”王教头见他驻足,低声唤道。
    “无事,”江浩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只是隨处看看。”
    又行一段,他停在街心,环顾四周。
    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櫛比,药铺高悬“悬壶济世”匾额,老药师戴著老花镜,手持戥子精准抓药;对面便是棺材铺,几口未上漆的薄棺摆在门口,木匠蹲地刨木,刨花散落一地。
    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尽数浓缩在这一条长街之上。
    江浩忽生恍惚之感,自太和观清净修行界踏入人间烟火,仿若从一梦跌入另一梦。观中师兄论道法自然、长生久视,街上百姓聊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並行於同一个世界。
    他暗自思忖自身修为,引气入体已然圆满,丹田灵力充盈,距筑基仅一步之遥。在太和观算得上顶尖,可放眼整个修行界,不过是初入门庭的小辈罢了,连人间的瓶颈金丹期都还没有到达。
    但他诸多疑惑,定要寻得答案。
    仙神为何不干涉人间?这世界究竟藏著何种隱秘?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又在谋划什么?
    这些疑问,在太和观无从求解,师长要么讳莫如深,要么確实不知。那俗世之中,手握大权的军阀与封疆大吏,是否知晓一二?
    心念一动,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张大帅。
    三江省军阀,观江城的掌权者,麾下数万大军,坐镇一方,权势滔天。
    这般人物,是否接触过修行界?对仙神又持何种態度?即便不知深层隱秘,见识一番俗世权力核心,也大有裨益。
    “王教头,”江浩转头问道,“张大帅府邸在何处?”
    王教头微怔,隨即答道:“大帅府在城东槐安路尽头,距此不远,步行约两刻钟。少爷要前往?”
    “去瞧瞧,”江浩点头,语气隨意,“既已到此,理应拜会一番,毕竟我爹和他也是老相识了,並不算冒昧。”
    王教头沉吟片刻,並未多问,只点头应道:“走吧。只是大帅府守卫森严,並非寻常可入之地。”
    “我知晓,”江浩笑拍腰间,“我还有太和观身份玉牌可用。”
    二人穿过街巷,转入一条气派大道。路面铺著整齐青石板,两侧栽种法国梧桐,枯瘦枝丫交错如伞。路旁建筑由商铺转为高门宅院,青砖灰瓦,石狮守门,匾额林立,皆是富贵人家。
    行人渐稀,偶有黄包车疾驰而过,车夫赤脚狂奔,车上老爷悠然翘腿。
    行至槐安路尽头,视野豁然开阔。
    江浩驻足凝望,眼前建筑远超预料。
    竟是一座巨型西式城堡,青灰色花岗岩墙体高达三层,厚重如地底拔起。墙体开著窄长拱形窗,石质窗框雕饰繁复,陡峭红瓦尖顶之上,烟囱矗立如指。
    最震撼的当属大门,三人高的厚重橡木门,镶满拳头大小铜钉,门楣石匾刻著金色“张府”二字,笔力遒劲,阳光下熠熠生辉。
    江浩仰头凝望,恍若置身欧洲中世纪城堡,而非民国军阀府邸。转念一想,这世界有火车、电灯、枪炮,却无西洋诸国,这般西式建筑,或是本土自创,亦或另有渊源。他暂压疑惑,整理衣襟上前。
    门口两名卫兵身著墨绿色军装,头戴钢盔,腰扎武装带,背负汉阳造步枪,身姿笔直如雕塑。
    江浩让王教头在外面等他,他先进了过去。
    见江浩走近,二人同时横枪阻拦,虽未直指,却示意止步。
    “站住,什么人?”左侧卫兵语气生硬。
    江浩拱手微笑:“两位辛苦。在下太和观道士江浩,自江口镇而来,求见张大帅,烦请通报。”
    说罢取出玉牌双手奉上。
    卫兵对视一眼,识得玉牌分量。江浩又顺势取出银元,各递五块,动作自然:“劳烦通融片刻,不会耽误太久。”
    年长卫兵面露为难,低声道:“道长非我等不肯帮忙,大帅素来不见外客,贸然通报,我等恐受责罚。”
    “我明白,”江浩態度诚恳,“只需代为通报即可,见与不见全凭大帅,绝不牵连二位。我乃修道之人,並非歹人,通报一番並无不妥。”
    年轻卫兵闻言微动,小声嘀咕:“太和观……好似听闻是有神仙的道观……”
    年长卫兵瞪他一眼,揣好银元,对江浩道:“你在此等候,我进去问询。”
    说罢侧身挤入大门,脚步声渐远。
    过了一会门內脚步声传来,立刻收声站定。
    门內走出一位老者,年约六旬,身形瘦削,身著灰蓝绸缎长袍马褂,髮丝雪白梳得齐整,双目精明锐利,扫过江浩便將其打量透彻。
    “这位便是太和观道长?老朽刘管事,大帅听闻道长到访,甚是欣喜,特命老朽迎接。
    “有劳刘管事。”江浩拱手行礼。
    刘管家侧身吩咐卫兵:“开门。”
    两名卫兵合力推开厚重橡木门,门轴发出低沉吱呀声。江浩与王教头隨管家入內,偌大庭院青砖铺地,乾净整洁,四周松柏修剪齐整,十余名士兵沿墙巡逻,步伐整齐,戒备森严却並非如临大敌,只是日常警戒。
    刘管家步履沉稳,边走边隨口问道:“道长自江口镇而来,路上耗时几日啊?”
    “三日。”江浩落后半步隨行,恪守礼仪。
    “两百余里路途难行,三日已算迅捷,道长辛苦。”
    穿过庭院月亮门、甬道与垂花门,几经转折,抵达城堡主楼。主楼西式结构搭配中式祥云仙鹤雕花,中西合璧却毫无违和感。
    步入大厅,江浩微怔。大厅挑高近两层,巨型水晶吊灯折射细碎光斑,彩色地砖光可鑑人。正墙悬掛巨幅军装肖像,正是张大帅本人,一手叉腰按於地图,气度威严。两侧螺旋楼梯盘旋而上,迴廊绿植点缀。
    大厅右侧真皮沙发上,斜倚著一人,正是张大帅。
    此人五十余岁,头顶微禿,鬢角花白短髮修剪齐整,身形圆润,军装被肚腩撑得紧绷,却姿態隨意,仿若在家中炕头休憩。军装未戴军帽,领口敞开,腰扎武装带未配枪械,皮鞋鋥亮。
    与江浩想像中赳赳武夫或阴鷙梟雄截然不同,可能稳坐一省督军之位,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刘管家上前躬身稟报:“大帅,太和观道长已到。”
    隨即躬身退下,步履轻悄无声。
    张大帅目光落於江浩身上,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转瞬即逝,脸上绽开熟稔笑容,拍著沙发招呼:“小师傅请坐,不必拘束,便如在自家一般。”
    声音温和略带沙哑,全然无军阀戾气。江浩依言落座,身姿端正。
    张大帅目光扫过王教头,重回江浩身上,满含好奇:“小师傅姓江?”
    “是的大帅,免贵姓江,单名浩。”
    “江浩,好名字,大气磅礴。小师傅和江口镇的江涛江海是什么关係啊”
    “正是在下二叔与父亲。”
    “原来是故人之子啊,你父亲身体怎么样了。”张大帅笑意更浓,显然心情很不错。
    “父亲半年前因身体原因病逝了。”江浩默默说道。
    张大帅摆手示意,取银质烟盒递烟:“可惜了,我还想江海老弟见一见呢?”
    “算了,说你的事情。”
    张大帅自行点燃香菸,深吸一口,吐著烟雾笑道:“江贤侄,太和观道长来我府中,多为化缘、借路或递话。你远道而来,应当不是閒谈吧?”
    话语轻鬆调侃,却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江浩亦不遮掩,坦然道:“大帅明鑑,在下並无要事。初至省城,听闻大帅府气派非凡,特来拜会认门。再者,修行之中多有疑惑,听闻大帅见多识广,冒昧前来求教。”
    张大帅闻言大笑:“有意思。旁人寻我,要么求財,要么求官,要么求命,你倒好,来寻我解惑,当我这是老师不成?”
    笑声迴荡大厅,吊灯珠串微微晃动。
    江浩含笑回应:“大帅说笑。道观之中难寻世间真相,俗世反而藏有答案。大帅坐镇一方,阅歷广博,故而前来请教。”
    张大帅收笑,凝视江浩片刻:“也罢,你儘管问,能言则言,不可言之处,还望贤侄莫怪。”
    江浩整理思绪,从浅处发问:“大帅,此前亦有太和观道长来访?”
    “有过两三批,多为化缘,我皆捐了香火钱。太和观乃三江省名观,理应供奉。”
    “那大帅对太和观知晓多少?”
    “略知一二,乃是修行道观,弟子有常人不及之能。传说虽神乎其神,我不全信。”张大帅言辞务实,既不贬低也不盲从。
    “那大帅信仙神与修行之说吗?”
    张大帅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我信与不信无关紧要。关键在於,仙神与修行人,究竟管不管人间世事。”
    江浩心头一震,未曾想这般话语竟出自军阀之口。
    “大帅此言何意?”
    张大帅並未直接回应,转而问道:“小师傅修行多年,可见过神仙?”
    “未曾。”
    “我亦未曾。”张大帅笑容微涩,“我半生征战,死里逃生数次,从未见神仙显灵、仙人指路。有时我甚至觉得,他们只顾自身逍遥,全然不顾人间战乱疾苦。”
    语气之中,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
    江浩静候下文,未发一言。
    张大帅见状摇头笑道:“我与你说这些作甚。”
    江浩斟酌问道:“大帅觉得,仙神不干涉人间,是天道规则,还是另有隱情?”
    张大帅目光骤然锐利,隨即恢復慵懒,点菸数次才点燃:“小师傅此问,过於深奥。”
    江浩心知触及禁忌,却听对方话锋一转:“不过与你有缘,便说句实话——我不知道。”
    说罢便哈哈大笑,冲淡了片刻紧张。
    “大帅爽快。”江浩真心讚嘆。
    “我这人素来实在,”张大帅止住笑意,“世间诸多事,非你该操心。你专心修行,待境界足够,该知之事自然知晓,过早知晓,反而无益。”
    话语通透,江浩点头不再追问,深知今日对话適可而止,再问便是不知进退。
    “多谢大帅指点,我还有一事,大帅这房子是怎么建的。”江浩起身郑重拱手。
    张大帅亦起身,动作利落,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个是其他道观得来的图纸,其他的要你自己去查了,好好修行,祝你日后修炼有成。”
    “不敢忘怀,谢谢大帅。”
    张大帅朝门外唤道:“老刘!”
    刘管家瞬时现身:“送道长离去,备车相送。”
    “多谢大帅,不必麻烦,步行即可。”江浩连忙推辞。
    “休要客气,”张大帅不容拒绝,“远道而来,未曾款待,再让你步行返回,旁人要笑我抠门。车辆已在门外等候。”
    江浩不再推辞,拱手致谢。隨刘管家走出大厅,回望墙上肖像,画中人物英武挺拔,与眼前中年判若两人。岁月与权力,终究会改变一个人的模样。
    门外黑色轿车已然等候,引擎低鸣。江浩与王教头上车,轿车驶离槐安路,匯入街市车流。
    江浩靠在座椅上,闭目復盘方才对话。
    他睁开眼,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梧桐光影斑驳洒落。这座城池、这个世界,远比想像中复杂。
    但今日终究迈出关键一步。
    拜见张大帅,验证了三件事:张大帅这些权贵知道世界的真相;修行界与俗世权贵有往来却极为克制;五帝道观可能有接触其他世界的道观,前几天的界外名额可能跟这有关。
    更重要的是,仙神漠视人间的缘由,张大帅要么真不知情,要么守口如瓶。无论何种,都说明答案深藏不露。
    轿车在福临客栈门前停稳,江浩下车深吸一口气,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叫卖喧闹將他从大帅府的庄重氛围中拉回现实。
    “今日暂且歇息,”他缓缓说道,“观江城广阔,来日再细细探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