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亮透,东边才泛起一层鱼肚白,江府后院的老树上便传来几声零星的鸟叫。
江浩翻身坐起,下意识地运了一口气,丹田之中那股温热的灵力缓缓流转一周,浑身毛孔舒张。他穿好衣裳,就著铜盆里的凉水胡乱抹了两把脸,水珠子顺著下巴滴落,激得人精神一振。
前院传来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是门房老周在扫地。江浩绕过影壁,穿过月洞门,远远便见厅堂里亮著灯。
二叔果然已经起了。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摊著三四本帐册,一本翻到一半,旁边搁著一把乌木算盘,算珠拨到一半还未来得及归位。另一侧放著一盏茶,已经没了热气,显然坐了有些时候了。
江浩在门口站了一息,轻轻叩了叩门框。
“二叔。”
江二叔抬起头,看见是他,原本盯著帐册时那副紧锁的眉头顿时鬆开了,眼角的细纹堆起来,笑呵呵地放下手里的毛笔,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浩儿?这么早就过来了?快来坐,快来坐。”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我让人重新沏壶热的来,早饭吃了没?厨房今早做的红枣粥,我给你盛一碗?”
“二叔別忙,我吃过了。”江浩快步走过去,按住江二叔的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今天黄大仙没过来吗?”
“没有,黄老弟不到大中午不过来吃饭的。”江涛摇了摇头笑著说道。
江涛又上下打量了江浩一番,目光里带著一种长辈特有的、藏不住的欣慰。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肩宽背直,眉目清朗,坐在那里腰杆笔挺,自有一股子沉稳气度,跟半年前那个刚从县城学堂回来、还带著几分学生气的侄子判若两人。
“昨日回来也没多坐,”江二叔重新落座,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观里一切都还顺利?”
“顺利。”江浩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观里说我根基还算扎实,往后按部就班修炼便是,没什么特別的交代。”
他没提比试时的事情。这些事说出来只会让二叔担心,没有意义。
“那就好,那就好。”江二叔连说了两遍,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你这次回来,还要回观里吗,你们观禁嫁娶吗,要不现在二叔给你找一个先留个种?”
江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二叔脸上那层小心翼翼的神色,江浩知道,这个四十出头便已经鬢角泛白的男人,一个人撑著偌大的江府,心里是盼著他能多待几日的。
“二叔,”江浩坐直了身子,声音放得轻了些,“我今日来,是想跟您说一声,我打算过两天进城一趟,去省城观江城待些时日。”
江二叔手上正要去够那盏凉茶,闻言动作一顿,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一息才收回来。他抬眸看向江浩,眼底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真切的担忧。
“进城?”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观江城?那可不近啊,少说也有两百多里地,你现在才修行,能行吗”
“没事的,而且不止我一个人。”江浩早料到了二叔的反应,不疾不徐地解释,“跟王教头一同去。他本就要去省城办些事,正好顺路,我跟著他一起,路上也有个照应。”
“王教头……”江二叔念叨了一句,眉头却没有鬆开,“他武艺是好,可外头不比镇上安稳啊。”
“二叔。”江浩轻声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反而带著一种超出年纪的沉稳,“王教头的本事您清楚,他在省城待过好几年,门路熟。再说”
他顿了顿,抬起手,掌心朝上,体內灵力微微一转,一缕雷光从掌心浮现,像一朵將开未开的莲花,在晨光中明灭不定,持续了三四息才缓缓散去。
江二叔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虽然不懂修行,但这一手看著都有点嚇人啊。
“我如今修为也不算弱了,”江浩收回灵力,掌心恢復如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寻常的麻烦,应付得来。您放心。”
江二叔盯著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终於长长地嘆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整个人像是泄了一口气,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你啊……”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那笑意里有无奈,有骄傲,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悵惘,“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主意正,说走就走,拦都拦不住。”
提到父亲,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江浩没有接话。他觉醒前世之后,家里只剩二叔这一个至亲。关於父亲的记忆,也没有想像中的深。
“行吧,去的时候去帐房支几百大洋。”江二叔拍了拍大腿说道。
“这些你带上,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別省著。该吃吃,该喝喝,住店找正经地方,別贪便宜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大通铺。”他絮絮叨叨,像个送儿子出远门的老母亲,“遇事莫要衝动,凡事多跟王教头商量,他江湖经验足。府里这边你不用掛心,安心去便是,家里有我呢。”
“二叔,用不了这么多——”
“拿著。”二叔语气强硬,“別跟我推来推去的。现在有黄大仙保佑,又有江口观,府里不用一直出钱维护镇上平安,府里钱多的是。”
“我晓得了。”江浩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没再多说什么。
从厅堂出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把青砖地面晒得暖烘烘的。江浩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著厅堂里算盘珠子重新响起来的噼啪声,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接下来一整日,江浩都闭门待在自个儿院里,哪儿也没去。
房间里江浩手里拿著一沓符籙,都是他自己在这段时间练手时绘製的,硃砂笔画在黄表纸上,墨跡干透之后泛著微微的光泽。他一沓一沓地清点:护身符五张,贴在身上能挡一次寻常的攻击;轻身符三张,催动之后身轻如燕,逃跑必备;雷符两张,是他目前能绘製的最强的攻击性符籙,引动之后能劈出一道雷霆,威力不亚於他的掌心雷。
他把这些符籙分门別类塞进腰间的布囊里,按照使用习惯排好顺序——护身符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惊雷符压在底下,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
符籙下面,是一把鋥亮的盒子炮。
江浩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手感刚好。他熟练地退下弹匣,压了压弹簧,里面十发子弹满满当当;又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膛室和撞针,一切完好。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呜呜作响。
江浩推开院门的时候,空气里还带著夜露的湿气,石板路上泛著一层薄薄的水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囈。
江府门外,一辆马车已经停好了。
车是老式的两轮马车,车身是用木头搭著,两边各开了一扇小窗,帘子捲起来透气。车尾绑著一只藤箱,绳结系得又紧又工整,是行家手法。
王教头站在车旁,一身靛蓝色的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挎著那柄跟隨他多年的长刀,刀鞘上的铜箍擦得鋥亮。他正低著头检查车轴的绑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风霜磨礪过的、稜角分明的脸。
“少爷。”他简短地打了个招呼,声音低沉厚实,像石头砸在棉布上。
“王教头。”江浩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一包干粮递过去,“路上吃。我二叔让带的,酱牛肉和烧饼。”
王教头接过来掂了掂,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过,没多说什么,转身把乾粮塞进车座底下的布袋里。
车夫老马已经坐在车辕上了,手里攥著鞭子,嘴里叼著一根旱菸,看见江浩出来,忙把烟杆子取下来,咧嘴一笑:“少爷,上车吧,趁早凉快,多赶些路。”
江浩掀帘上车,车厢里舖著一层薄薄的棉垫子,不算软和,但比硬板强多了。他坐定之后探出头来:“走吧。”
老马轻甩马鞭,马鞭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拉车的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迈开,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噠噠噠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出去很远。
马车穿过江口镇的主街,两旁的店铺都才开门没多久,门板上的招牌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出了镇子青石板路变成了黄土路,路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前几天下过雨,车辙里还有没干透的积水,马车碾过去,泥水四溅。老马赶车的手艺好,避开了大部分坑洼,但车厢还是时不时地顛簸一下,江浩的身子跟著晃来晃去。
一路上,王教头坐在车辕另一侧,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不停地扫视著道路两旁。他的警惕性很高,每隔一会儿就要回头看一眼来路,確认有没有人跟著。
江浩从车窗里看见他这个动作,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多问。
一路晓行夜宿。
天亮之前便启程,天黑透了才找路边的破庙歇脚。第一日走的是乡间土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苗才冒出寸许长的嫩芽,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偶尔经过一个村子,狗叫声此起彼伏,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村口追著跑,看见马车就停下来,直愣愣地看见马车就停下来,直愣愣地盯著看。
午时在一处茶棚歇了脚,茶棚是几根木头搭起来的,顶上盖著茅草,四面透风。一个驼背的老头儿支著两口大锅,一锅烧开水,一锅煮麵条。江浩要了三碗麵条,三人蹲在茶棚底下稀里呼嚕吃了,老马又討了一碗凉水灌进皮囊里。
王教头吃麵的时候也不说话,筷子夹起麵条,三两口扒进嘴里,嚼几下就咽,吃得很快,像是习惯了的。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路边,目光越过田野,看向远处的山丘,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王教头,看什么呢?”江浩端著碗走过去。
“没什么。”王教头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这条路我以前走过,前面过了鹰嘴坳就是官道了,路好走些,但关卡也多。”
“关卡?”
“嗯,各地驻军设的卡子,收过路费的。”王教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有的收钱,有的收东西,看运气。少爷到时候別说话,我来应付。”
江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日的路果然好走了些,黄土路变成了碎石子路,路面宽了不少,偶尔还能看见几辆牛车马车迎面过来。路边的景致也从乡间田野慢慢变成了连绵的山丘,山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松树,远远看去一片墨绿。
下午的时候果然遇到了一道关卡。
两根木桩子横在路中间,上面掛著一面褪了色的旗子,旁边搭著一个草棚,棚子底下坐著四五个穿灰色军装的兵丁。枪就靠在棚子边上,有的汉阳造,有的更老式,枪栓都磨得发亮了。
领头的兵丁是个黑瘦汉子,军帽歪戴著,嘴里叼著一根草,看见马车过来,慢悠悠地站起来,伸手一拦。
“停下停下,检查。”
王教头跳下车,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兵丁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车厢,目光在车帘上停了一瞬。
“车里什么人?”
“我家少爷,进城念书的。”王教头的声音不卑不亢。
兵丁又看了两眼,把票子往兜里一塞,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马车重新上路之后,江浩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兵丁已经重新坐回棚子里,有说有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习惯了就好。”王教头坐在车辕上,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过来,有些模糊,“这年头,出门在外,破財消灾。”
江浩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第二日晚上在一家驛站歇脚,说是驛站,其实就是路边一个大院子,土坯墙围著,里面几间矮房,供过路的商旅住宿。大通铺,一间房里挤了七八个人,有走货的商人、有探亲的老妇、还有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媳妇,嘰嘰喳喳的,吵到半夜才安静下来。
江浩躺在铺位上,听著身旁此起彼伏的鼾声,睁著眼睛看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怎么也睡不著。他运了一口气,灵力在体內流转一圈,那些嘈杂的声音便渐渐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第三日清晨,马车重新上路。
这一日的路最好走,碎石路变成了平整的官道,路面宽阔,能並行两辆马车。官道两旁种著杨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根根手指。路上的行人也多起来了,挑担的小贩、骑驴的秀才、骑著自行车的邮差,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变化。
先是城墙。
一道连绵的灰黑色轮廓,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条蛰伏的巨龙。走近了些,能看见城墙是用巨大的青砖砌成的,每一块都有尺许厚,歷经风雨侵蚀,砖缝里长出了乾枯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城墙足有三丈来高,上面有垛口和箭楼,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但那股子巍峨的气势还在。城门是一座拱形的门洞,宽约两丈,能並排走两辆马车。门洞上方嵌著一块石匾,刻著两个大字——
观江。
笔画遒劲,漆色已经斑驳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江浩从车窗里仰头看著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城墙、这城门、这块石匾,每一块砖、每一道刻痕都透著岁月的痕跡,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几百年间,无数人从这里进进出出,有衣锦还乡的游子,有背井离乡的难民,有腰挎长刀的武將,有手捧圣旨的钦差。
如今轮到他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洞,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拱形空间里迴荡,嗡嗡的,像钟鸣。出了门洞,光线豁然开朗,喧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让一让让一让!马车来了!”
“新鲜出炉的烧饼嘞——芝麻烧饼——”
“先生住店吗?乾净敞亮,一夜只要两角!”
街道两旁已经亮起了灯笼,红的黄的,一串一串掛在檐下,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穿长衫的书生夹著书本匆匆走过,有挎著布包的小贩扯著嗓子叫卖,还有几个身著军装的兵丁勾肩搭背地从一家酒楼里出来,满脸通红,显然喝了不少。
电车轨道嵌在街道中央,黑铁铸的,被车轮磨得发亮。电线桿立在路边,上面架著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蛛网罩在街道上空。远处隱约传来汽笛声,悠长而沉闷,是火车进站的声音。
江浩站在街边,被这扑面而来的热闹震住了。
他在江口镇住了一年多,已经习惯了小镇的安静与缓慢,乍一回到这样繁华的省城,竟然有些不太適应。
“少爷,”王教头走到他身边,“客栈找好了,前面拐角那家,福临客栈,地段稳妥,乾净整洁。我看了房间,不错。”
“好。”江浩收回目光,跟著王教头穿过半条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在一座三层的木楼前停下来。
福临客栈。门面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门楣上贴著“宾至如归”的横幅。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圆脸,说话带笑,一看就是做惯了生意的。
“三位住店?有上房、中房、通铺,要什么样的?”
“三间上房。”江浩说。
掌柜的微微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穿著体面的少年,说话却大方得很。她很快反应过来,笑容更灿烂了:“好嘞!三楼三间上房,都朝南,光线好,被褥都是新换的,一晚上五角,三间一晚一块半,您看——”
“住三天,先付。”江浩从钱袋里摸出五块大洋拍在柜檯上,“多的算早餐。”
掌柜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收了钱,亲自拿著钥匙带他们上楼。
房间確实不错,不大但整洁,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墙角放著一只青花瓷的痰盂。窗户推开能看到街景,楼下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对面是一家药铺,招牌上写著“同仁堂”三个字。
江浩把藤箱放下,打了热水净面擦身。奔波了三日,虽然修为在身並不觉得疲惫,但身上这层风尘还是要洗去的。热毛巾敷在脸上的时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日赶路的那点紧绷感这才彻底散了。
换上一身乾净的长衫,深青色的,料子一般但熨得平整,人顿时精神了不少。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的灯笼亮成了一串,远处主街上的喧囂声隱隱约约地传过来,像潮水拍岸,一阵一阵的。
江浩躺在床上,听著那些声音,渐渐沉入梦乡。
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江浩醒来的时候,楼下已经热闹起来了。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铃鐺声、早起买菜妇人的说笑声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嗡嗡嚶嚶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翻身坐起,运了一周天的气,觉得神清气爽,便下楼去了。
王教头已经在大堂里坐著了,面前摆著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正慢条斯理地吃著。看见江浩下来,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少爷,早。”
“早。”江浩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碗餛飩和两个烧饼,“马夫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王教头点了点头,“一早我就去找他了,给了三十块大洋,让他续房钱、照看马匹。他应下了,说保证不出岔子。”
“那就好。”江浩端起餛飩碗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鲜味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醒了。
吃完早饭,两人出了客栈。
江浩打算先在附近转转,摸摸情况。
早市就在客栈旁边的一条街上,不长,大概两三百米,但热闹得很。
街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日用杂货的,应有尽有。一个卖菜刀的铁匠光著膀子在摊子后面磨刀,火星子四溅,嘴里吆喝著“王麻子菜刀,削铁如泥”;旁边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扛著一根插满了红彤彤糖葫芦的草靶子,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身后跟了一串流口水的小孩。
穿长衫的书生站在书摊前翻看旧书,翻半天也不买,摊主也不催,自顾自地嗑瓜子。
几个身著灰布军装的兵丁从街那头走过来,腰上別著汉阳造,步伐整齐,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行人纷纷让到两边,小贩的叫卖声也低了几分。兵丁们目不斜视地走过,消失在街角。
王教头一直跟在江浩身侧后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目光却不停地扫视著四周。他的手偶尔会不经意地碰一下腰间的刀柄,確认刀还在。
江浩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但没有说什么。
走著走著,江浩的目光被路边的电线桿吸引了。木头的杆子,上面架著三根电线,延伸到街道的尽头。电线桿旁边竖著一块牌子,写著“观江电灯公司”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装设电灯,请至公司接洽。”
江浩站在街边看了好一会儿。
火车、电灯、电报、枪炮——这个世界有这些东西,有近代工业的雏形,有军阀割据的乱世,有穿著军装拿著现代武器的士兵。
可同时,也有仙神。
有妖怪,有修士,有灵力,有符籙,有土地,有五帝治世的传说。
这些截然不同的东西,就这样毫不违拗地共存於同一个世界,像两条並行的河流,各自流淌,互不干扰。
不,不是互不干扰。
是仙神不干涉。
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那些传说中的五帝、仙人、道尊,他们明明存在,明明有通天彻地的伟力,却对人间的事情视而不见。任由军阀割据、百姓奔波,任由这俗世按照自己的轨跡混乱又有序地发展,既不庇佑,也不镇压。
这不合常理。
江浩在太和观里待了几天,读了观里能读到的大部分典籍,没有任何一本解释了这个问题,仿佛这是一个不能触碰的话题。
他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走著走著,他忽然开口:“王教头,你在省城待过,可曾见过外国人?”
王教头一愣。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向江浩,脸上露出一种江浩很少见到的表情——茫然。
“外国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眉头皱得紧紧的,“少爷说的是什么人?”
江浩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就是……金髮碧眼,长相跟我们不太一样的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王教头摇了摇头,满脸的困惑不像是装出来的:“我从未听过。莫不是少爷在太和观听仙人提起的世外异人?我活了三十多年,只知我们这大民国,南北军阀林立,却从未听过还有別的国家,更没见过什么金髮碧眼的外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在省城待了四五年,南来北往的人也见过不少,有黑省的、蜀山的、外疆的,口音天差地別,但长相都是华夏人。外国人……真没听说过。”
江浩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街边,身边是人来人往的喧囂,头顶是电线桿和灯笼,脚下是青石板路,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理所当然。
可王教头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海深处某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
学堂里教的那些知识——物理、化学、地理——里面確实有火车、电灯、枪械的原理和用法,但从来没有提过这些器物是从哪里来的。课本里只说“火车者,钢铁之车也,行於铁轨之上,日行千里”,却没说火车是谁发明的、从哪个国家传来的。
地图上也只有大民国的疆域,之外的地方一片空白,要么写著“未探明”,要么乾脆什么都没有画。
歷史课本更是如此。从三皇五帝开始,夏商周秦汉魏晋,隋唐宋元明清,然后是大民国,一条线下来,清清楚楚,乾乾净净,没有任何关於其他文明的记载。
好像这个世界从始至终就只有这一片土地,只有这一个文明。
可这不合理。
江浩前世的歷史知识告诉他,文明从来不是孤立发展的。丝绸之路、大航海时代、殖民扩张、工业革命——这些东西之所以会发生,就是因为文明与文明之间的碰撞和交流。没有交流,就没有进步。
可这个世界——
“少爷?”王教头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江浩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把那团乱麻似的思绪暂时压下去,“走了神而已。走吧,再四处逛逛,说不定能瞧出些端倪。”
他抬眼望向远处更繁华的街口,那里的楼更高,招牌更密,人流更汹涌。一座三层的复式洋楼矗立在街角,外墙上贴著大幅的gg画,画著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拿著一瓶什么化妆品,笑盈盈地看著来往的行人。
江浩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王教头应了一声,紧隨其后,两人匯入人流,朝著观江城更深的腹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