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男孩妈妈看见丈夫来了,像是找了天大的靠山,声音又拔高了,尖著嗓子:
“他们欺负我们母子俩,他们……”
深色夹克男人没等她说完,声音提高了两度,几乎是吼出来的:
“行了!你知道我们儿子干了什么吗?他先抢人家小姑娘的玩具,又打人,
人家另一个小姑娘来制止,我们儿子打不过,他就衝过去打人家小姑娘?
你非但没有制止,反而还污衊別人,你就是这么带孩子的?”
他吼完这一通,胸口起伏得厉害,嗓子都劈了。
胖男孩妈妈被丈夫一吼,声音小了下去,缩了缩脖子,嘴里嘀咕了几句什么“我心疼儿子”“我就看他哭了著急”之类的话,却也没敢再闹。
深色夹克男人转过身,先走到那两个民警面前,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警察同志,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老婆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可能太著急了,衝动了。
我替她向你们道歉。”
两个民警点了点头,中年民警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年轻民警摸了摸脖子上那两道红印子,也没接话。
然后深色夹克男人又走到陈峰面前,態度诚恳,语气也和缓了许多,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歉意:
“这位先生,对不起,我儿子不懂事,我老婆也不懂事,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我替他们向你和你女儿道歉。”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峰怀里的小萌,语气放得更柔了一些,弯著腰跟小萌平视:
“小妹妹,对不起,我儿子做错了事,叔叔替他向你道歉。”
小萌趴在爸爸肩头,偏著脑袋看了他一眼,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清脆,一点不含糊:
“叔叔,你儿子应该向小妹妹道歉,不是向我道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別认真,像是在纠正一个大人搞错了的事情。
深色夹克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说话这么清楚有逻辑,然后他点了点头,
转过身,走到自己儿子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扶著儿子的肩膀,看著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去,向那个小妹妹道歉,做错了事就要认,爸爸平时怎么教你的?”
胖男孩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扭来扭去,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扭捏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挪到小女孩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对不起……”
又转过身,对著小萌,声音还是那么小:
“对不起……”
小女孩攥著毛绒兔子,看了他一眼,眼睛还红著,但没有哭,她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没关係,也没有说原谅,只是往妈妈身后躲了躲,把脸埋进妈妈的腰侧。
小女孩的妈妈没有说话,只是把女儿往怀里带了带,手掌轻轻拍著女儿的背。
民警把一份拘留通知书递给深色夹克男人,白纸黑字,盖著红章:
“你老婆因为寻衅滋事,被依法拘留七天,这是通知书,你签个字,然后可以带你儿子走了。”
深色夹克男人接过通知书,拿在手里看了挺久,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扫过来扫过去,嘴唇动了动,
最终没有爭辩,从民警手里接过笔,在签字栏一笔一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得挺工整。
然后他拉著儿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派出所,步子迈得很大,胖男孩被他拽著,低著头,踉踉蹌蹌地跟在后面,
小腿倒腾得很快才能跟上他爸的步子,很快就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门外的光线白花花一片,门一关,人就没了。
派出所大厅里安静了许多,椅子上的塑料皮吱嘎响了一声,有人起身挪了挪位置。
中年民警走过来,站在小萌面前,他个子高,站直了比陈峰还高出半个头,
但弯下腰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个小姑娘,今天表现很不错,见义勇为,勇敢,还讲道理,比很多大人都强。”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挺认真的,不像哄小孩的那种口气。
小萌被警察叔叔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进爸爸的脖子里,耳朵尖都红了,
但又忍不住抬起头,两只手还搂著爸爸的脖子,小声说:
“谢谢警察叔叔。”声音细细的,带著点害羞。
小女孩的妈妈也牵著自己的女儿走过来,蹲下身,跟小萌差不多高了,看著小萌的眼睛,语气很真诚:
“小妹妹,谢谢你。”
又转向陈峰和江映雪,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感激,
“谢谢你们,今天要不是你们家孩子,我女儿那只兔子恐怕就被人抢走了,还会被她那个坏人儿子推得受伤。”
她说著说著眼眶又有点泛红,但忍住了。
小萌从爸爸怀里探出头,两只手扒著爸爸的肩膀,下巴搁在手臂上,看著那个小女孩,冲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门牙:
“不用谢!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也要勇敢一点!”
她说“勇敢”两个字的时候还挥了挥小拳头,模样挺认真的。
小女孩看著小萌,犹豫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终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虽然很浅,但確实是笑了,她攥著兔子的手也鬆了一些,指头没那么白了。
民警对眾人说:
“好了,事情解决了,你们都可以走了。”
陈峰点了点头,抱著小萌往外走,江映雪跟在他身边,一家三口走出派出所。
阳光正好,风也轻,远远的能听见草坪上有人在放风箏,还有小孩追著跑的笑声传来,断断续续的,顺著风飘过来又飘走。
陈峰把小萌放下来,小萌的脚一沾地就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著动物园入口的方向。
那个粉裙小女孩正牵著妈妈的手,也回头看了一眼小萌。
两个小姑娘隔著几十米,隔著来来往往的游客和几棵歪脖子树,同时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的弧度差不多,像照镜子似的。
然后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