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娄晓娥私藏黄金。
这样一来,黄金会被没收,但娄晓娥会成为罪人,而他许大茂,则成了“大义灭亲”、“立场坚定”、“与资產阶级家庭划清界限”的“先进分子”!
不仅可以彻底摆脱娄晓娥这个包袱和隱患,还能以此为资本,在厂里、甚至更高的层面,获取难以想像的政治资本和进步机会!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许大茂的心。
它太诱人了。
既能解决眼前的危险,又能剷除让他日益不满的娄晓娥,还能为他带来巨大的、全新的机遇!
至於夫妻情分?
去他妈的吧!
娄晓娥心里根本没有他!
这个资本家小姐,从来就没真正瞧得起过他!留著也是个祸害!
许大茂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疯狂而冰冷的光芒。
他轻轻地將那个装著黄金的盒子,又塞回了床底原来的位置,甚至还用脚拨了拨旁边的杂物,儘量让它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不起眼。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外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不能急。
不能立刻就去举报。
需要谋划。
需要选择一个最合適的时机。
需要確保万无一失,不能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打腹稿,思考著举报时该怎么说,才能显得自己事先不知情、发现后痛心疾首、坚决站在人民一边。
就在许大茂被这个疯狂的念头攫住心神,开始在暗处谋划著名如何將妻子推向深渊的同时,娄晓娥的生活,却因为一段偶然建立、却又让她感到一丝久违温暖的交往,而悄悄发生著变化。
这段交往的对象,是王建国的妻子,李秀芝。
娄晓娥和李秀芝的接触,最初只是公用水池边的点头之交,或者晾晒被褥时的几句简单寒暄。
李秀芝话不多,人看起来温和老实,带著这个年代劳动妇女特有的质朴和勤恳。
她不像院里有些女人那样,对娄晓娥这个资本家小姐要么好奇打探,要么敬而远之,要么暗含轻视。
她只是很平常地对待娄晓娥,就像对待院里其他任何一个邻居一样。
这种平常,对娄晓娥而言,反而是一种难得的轻鬆。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天气好的午后,搬著小凳子,坐到中院靠近王家窗户的那片有阳光的空地上。
李秀芝有时会在窗下做针线,或者择菜。
两人偶尔会聊上几句。
话题很平常。
无非是天气,孩子,菜价,或者毛衣该怎么织,咸菜怎么醃才好吃。
李秀芝说的都是最普通的生活经验,娄晓娥安静地听著,有时会问一两个问题。
她发现,和李秀芝说话,不用想太多,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用担心说错什么。
李秀芝的回应总是很实在,很温和,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有一次,娄晓娥不小心被针扎破了手指,渗出血珠。
李秀芝看到了,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回屋,很快拿出来一小块乾净的棉花和一点紫药水,默默地帮娄晓娥处理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仔细。
“谢谢。”
娄晓娥低声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没事,小心点。”
李秀芝笑了笑,笑容朴实。
还有一次,王家的两个孩子,新平和新蕊,在院里玩闹时摔倒了,新蕊磕破了膝盖,哭了起来。
娄晓娥正好在旁边,下意识地走过去,掏出手帕,想帮孩子擦擦。
李秀芝闻声出来,看到娄晓娥的动作,连忙说:
“哎呀,晓娥,別脏了你的手帕,我来我来。”
娄晓娥摇摇头,依旧用手帕轻轻按著新蕊的膝盖,柔声说:
“不碍事的,孩子要紧。”
李秀芝看著娄晓娥轻柔的动作和眼中那抹真实的关切,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眼神更加柔和。
从那以后,两人的交往似乎更自然了一些。
李秀芝有时做了点好吃的,比如蒸了包子,或者熬了绿豆汤,会给娄晓娥端一小碗过来。
“自己做的,尝尝。”
娄晓娥会客气地道谢,然后小心地品尝。
味道或许並不惊艷,但那份朴实的、来自邻居的善意,却让她冰冷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她也会在某些时候,把自己不多的、从娘家带来的、相对精致的点心,分一点给李秀芝家的两个孩子。
新平新蕊起初有些怯生生,但在母亲默许和娄晓娥温柔的目光鼓励下,会小声地说“谢谢娥子姨”,然后小心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里闪著快乐的光。
这些细微的、平凡的交往,像一点点星光,照亮了娄晓娥在四合院里那孤独而压抑的生活。
她开始觉得,这个院子,或许並非只有算计、隔阂和冷漠。
这里也有像李秀芝这样,简单、善良、值得信赖的人。
她甚至开始对王建国这个总是神情沉静、很少在院里逗留的“王处长”,也產生了一丝好奇和隱隱的好感。
当然,这种好感无关风月,更像是对一种沉稳、可靠力量的天然信任。
她看得出,王建国和李秀芝感情很好,虽然他们话也不多,但那种相濡以沫的默契和相互扶持,是装不出来的。
这样一个家庭,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出现在中院,坐在能看见王家窗户的地方。
有时李秀芝不在,她也会静静地坐一会儿,看看书,或者只是发呆。
仿佛只要靠近那个散发著温暖平和气息的角落,她內心的冰冷和不安,就能得到些许缓解。
她並不知道,自己这些细微的变化,以及对王家的亲近,落在某些人眼里,会引发怎样的解读和波澜。
比如,落在刚刚发现黄金、正被疯狂念头煎熬的许大茂眼里。
许大茂最近对娄晓娥盯得更紧了。
他既要谋划举报的事,又要时刻提防著黄金的秘密泄露,还要忍受娄晓娥一如既往的冷漠,心情本就烦躁易怒。
当他发现,娄晓娥最近和李秀芝,也就是王建国的媳妇,走得似乎比以前近了,心里那股邪火更是噌噌往上冒。
王建国?
那个部里干部?
娄晓娥什么意思?是觉得王建国比他许大茂官大,更有地位,所以想去巴结王家?
还是觉得王家那个老实媳妇比她许大茂可靠,想找靠山?
这个贱人!
果然是资本家小姐出身,嫌贫爱富,水性杨花!
在自己家里摆架子,却跑去巴结別人!
许大茂心里对娄晓娥的怨恨,因为这份臆测的背叛,而达到了顶点。
他觉得,自己必须加快行动了。
这个祸害,不能再留了。
然而,就在许大茂暗中加紧谋划,寻找举报最佳时机的当口,一次看似平常的、王建国与李秀芝之间的对话,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命运的琴弦,让即將倾覆的航船,偏开了一寸,也彻底引爆了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弦。
……
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
王建国难得按时下班回家,一家人在屋里吃饭。
饭桌上,李秀芝像是閒聊般提起:
“下午看见晓娥了,一个人坐在中院,脸色不太好,好像有心事。我跟她说了几句话,她也没怎么应,就低著头走了。”
王建国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妻子一下,语气平淡:
“她家里的事,少掺和。”
李秀芝点点头:“我知道。就是觉得……她也不容易。许大茂那个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王建国明白。
王建国沉默地吃著饭,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许大茂是什么人,也知道娄晓娥的处境。
但他更清楚,在这种时候,与成分敏感的娄晓娥走得太近,会给自己和家人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他能理解妻子出於善良的同情,但必须提醒她注意分寸。
吃完饭,王建国帮著李秀芝收拾碗筷。
两人在厨房,水声哗哗,掩盖了说话声。
王建国一边洗碗,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对李秀芝说:
“秀芝,你心善,我知道。对娄晓娥,能帮衬一点,说说话,没关係。但记住,仅限於此。她家的事,尤其是许大茂的事,千万別问,更別管。最近……风有点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她那种家庭……有些东西,沾上了,甩不掉。”
他的话很含蓄,但李秀芝听懂了。
丈夫是在提醒她,保持距离,注意安全,尤其不要捲入许大茂和娄晓娥之间可能存在的麻烦,更要警惕娄晓娥的出身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
“我晓得的。”
李秀芝低声应道,手里擦碗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我就是……看她一个人,怪可怜的。许大茂对她,好像也不怎么好。”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王建国將洗好的碗递给她,擦乾手,
“我们能顾好自己,不给別人添麻烦,也不让別人给我们添麻烦,就不错了。明天你要是有机会见到她,隨便聊点別的,別提家里,別提许大茂。如果……如果她跟你提什么难处,或者……家里有什么特別的东西,让你帮忙什么的,你一定要告诉我,千万別自己应承,知道吗?”
王建国的语气很严肃。
他隱隱有种预感,许大茂那种性格,在如今这种形势下,很可能会做出些极端的事情。
而娄晓娥,作为他身边最薄弱也最危险的一环,很可能首当其衝。
他必须確保自家不会被波及。
“特別的东西?”
李秀芝有些不解。
“就是……不合规矩的东西,或者,太值钱的东西。”
王建国说得很隱晦,但他知道妻子能明白。
李秀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把丈夫的话牢牢记住了。
第二天,天气有些阴。
李秀芝洗了衣服,拿到中院晾晒。
果然,又看到娄晓娥独自坐在老地方,手里拿著本书,却许久没翻一页,只是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出神。
李秀芝晾好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晓娥,看书呢?”
李秀芝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语气如常。
娄晓娥回过神,看到是李秀芝,勉强笑了笑:
“秀芝姐。没,就是坐著发发呆。”
“天气不好,小心著凉。”
李秀芝说,想起丈夫昨晚的叮嘱,便隨意找了话题,“你家许大茂……最近好像挺忙的?”
提起许大茂,娄晓娥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眼神也黯了黯,低低嗯了一声,没多说。
李秀芝见她不愿谈,便转了话题,说起新平新蕊在学校里的趣事,说起最近副食店来了点不要票的豆腐,很难抢。
娄晓娥静静地听著,偶尔附和一句,神情比刚才放鬆了些。
聊了一会儿,李秀芝起身准备回去做饭。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丈夫那句特別的东西,心里一动,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著娄晓娥,用閒聊般的、带著点过来人经验的口吻,仿佛自言自语般说:
“唉,这年头,过日子还是实在点好。家里有什么不常用的、扎眼的东西,该收的收,该处理的处理,清清静静的,心里也踏实。免得……招麻烦。”
她说得很含糊,甚至没看娄晓娥的眼睛,说完,就转身走了。
娄晓娥坐在原地,怔怔地看著李秀芝的背影消失在王家门內,咀嚼著她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不常用的、扎眼的东西……招麻烦……”
李秀芝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
是隨口一提,还是……
意有所指?
娄晓娥的心,忽然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难道……李秀芝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床底下那个盒子?
不,不可能。
李秀芝不是那种人。
那她为什么这么说?
是王建国让她说的?
王建国察觉到了什么?
联想到最近许大茂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对她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掌控欲,以及偶尔投向床底方向的、若有所思的冰冷目光……
娄晓娥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测,让她如坠冰窟。
许大茂……
他想干什么?
他是不是……
发现了那个盒子?
他想用那个盒子……来对付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將她淹没。
她坐在那里,手脚冰凉,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不能坐以待毙。
无论李秀芝是有心还是无意,无论许大茂到底知不知道、想不想做,那个盒子,都不能再放在床底下了!
那是个炸弹!足以把她、把许家、甚至可能把无意中接触到它的人,都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必须立刻处理掉!
可是,怎么处理?
扔掉?埋了?
不行,目標太大,太容易被发现。
转移?
转移到哪里?娘家?绝对不行,那会害了父母。
朋友?她哪里还有可以託付这种“致命之物”的朋友?
藏在外面?更不保险。
娄晓娥的脑子飞速旋转,因恐惧而变得异常清醒。
最终,一个极其冒险,却又可能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案,在她心中成形。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她扶住墙壁,稳了稳心神,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迈著有些发软的步子,走回了后院自己家。
许大茂还没回来。
屋里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娄晓娥反手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確认无人,她立刻衝到里屋,跪在地上,颤抖著手,从床底最深处,拖出了那个沉甸甸的、深红色的小木盒。
打开盒盖,金条冰冷的光芒再次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感伤。
她迅速合上盖子,抱著盒子,在屋里焦急地转了一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半旧的、用来放杂物的藤条箱上。
她衝过去,打开藤条箱,將里面一些不常用的旧衣物、破被面胡乱扯出来,然后將那个装著黄金的小木盒塞进最底层,再用那些旧衣物仔细盖好、压实。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满头冷汗,浑身虚脱。
但还不能停。
她將藤条箱重新盖好,推到墙角原来位置,又仔细看了看,確认没有明显移动的痕跡。
然后,她衝到外屋,拿起抹布,將她可能留下的脚印、指纹,以及床底拖拽的痕跡,儘可能地擦拭乾净。
做完所有这一切,她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恐惧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哀和冰冷。
许大茂……她的丈夫,竟然可能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毁掉她。
这个家,终於到了这一步。
也好。
这样一来,她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关於“夫妻情分”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从今往后,她真的要为自己,好好打算了。
就在娄晓娥刚刚处理完黄金,惊魂未定地强作镇定,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时,许大茂回来了。
他今天在厂里,终於“创造”出了一个“绝佳”的举报时机。
他听说,过两天,区里会有一个“整顿社会风气、深挖隱蔽战线”的联合检查组,要到轧钢厂及周边家属区“走访调研”。
他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检查组到来时,“偶然”发现並举报妻子私藏黄金,效果绝对震撼,足以让他“大义灭亲”的形象瞬间立住,並且引起检查组乃至更高层面的“高度重视”。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偶然发现”的剧本——可以说自己找东西时,不小心碰掉了床底的盒子。
完美。
许大茂心里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和即將“建功立业”的期待,推开了家门。
看到娄晓娥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地坐在外屋,他皱了皱眉,心里冷哼:装什么可怜?等我举报了你,看你还能不能摆出这副死样子!
他按捺住立刻去“发现”黄金的衝动,装作和平常一样,將手里的提包放下,隨口问:“饭做了吗?”
娄晓娥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平静得有些异样,让许大茂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还没,这就去做。”娄晓娥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生火,淘米,洗菜。
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但许大茂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好像……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但他很快將这种异样感归咎於自己即將“行动”前的紧张和兴奋。
他决定,今晚就“找东西”,然后明天一早就去厂里,不,直接去即將到来的检查组下榻的招待所附近“蹲守”,寻找“偶遇”和“匯报”的机会。
然而,当夜深人静,许大茂估摸著娄晓娥已经睡熟(或者假装睡熟),他悄悄起身,躡手躡脚地来到里屋,蹲下身,伸手向床底摸去。
没有。
他摸了个空。
他心里一紧,又往前探了探,將床底的杂物扒拉开来。
还是没有那个深红色的小木盒!
只有灰尘,和一些破旧的鞋盒、废报纸。
许大茂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盒子呢?
黄金呢?
他明明昨天下午还看见的!就放在这里!
怎么会不见了?
难道……被娄晓娥发现了?她转移了?
这个贱人!她果然一直在防著他!
巨大的震惊、恐慌、以及计划落空的暴怒,像火山一样在许大茂胸腔里轰然爆发。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
他踉蹌著衝到外屋,看到娄晓娥面朝里侧躺在炕上,似乎睡著了。
“娄晓娥!”许大茂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低吼,衝过去,一把將娄晓娥从炕上拽了起来,“盒子呢?!床底下的盒子呢?!你藏到哪儿去了?!”
他的眼睛赤红,面目狰狞,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慌而扭曲变形。
娄晓娥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勉强站稳,抬头看著他。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嚇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