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和周正启对视了一眼,如此诡异的报案信息,他们还是第一次面对。
再看卢少友,整个人都愣住了,足足盯著面前的小警员有几秒钟。
这几秒钟的时间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关键词凑在一起,却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你他娘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小警员委屈的点了点头:
“报案人就是这么说的,很多人都能听到了,他们都不敢跟你匯报,只能我来。”
走廊上的动静,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刘陌染也在其中,她匆匆走到了卢少友的身边,轻轻拉了拉卢少友的衣袖,示意她控制音量,別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师父,既然有人报案,咱们就得查,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再说吧。”
刘陌染接过了小警员手中的报案资料,也算是侧面替小警员解了围。
她其实对这怪异的报案信息也觉得很困惑。
纸人怀孕,这四个字凑在一起,比当初在刘家村听到“猪吃人”还离谱。
但经歷过与白辞的合作之后,她的承受力提升了不少。
卢少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关著的门,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他拍了拍小警员的肩膀,让他回去,然后转身往办公室走。
刘陌染跟在后头,刚走两步,身后传来陈亮的声音。
“卢队长,借一步说话。”
卢少友停下来,回过头。
陈亮站在临时办公室门口,手里夹著烟,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正启站在他后头,手里攥著个文件夹。
走廊里的灯管老化了,忽明忽暗的,照得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卢少友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刘陌染跟在后头,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在外面,屋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响。
陈亮没坐,靠在桌边,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从桌上拿起一张地图,铺开。
地图上用红笔画著几个圈,最南边那个在秦岭,往东北方向,一个连一个,最后落在千山。
他指了指千山的位置,又指了指千山脚下那几个村子,其中一个用红笔圈了两道。
“福寧村。报案那个村子。”陈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我们查了几天,黑乌鸦的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儿。死了几个,跑了的,进了山。”
他顿了顿,看著卢少友,“你那个案子,博物馆那几个死者,跟黑乌鸦是一条线上的。”
卢少友的汗下来了。
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怎么放,最后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亮看著他,等了几秒,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这几天卢少友一直在刻意地迴避与国安人员的接触,毕竟他自己很清楚,关於上一个案子的行动报告有多么经不起推敲。
有些事情没办法通过文字体现在官方报告里,真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去较真,那份行动报告根本无法成立。
而现在,陈亮主动表明两条线撞在了一起,这让卢少友更加不安。
一旦上个案子的事又被翻出来,他们这师徒俩,可得吃不了兜著走。
然而让卢少友没想到的是,陈亮掐灭了烟之后,拿起了一旁的茶缸子,盯著茶缸子里的茶叶,漫不经心的说道:
“卢队长,刚刚跟你说的话,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机密,国安人员在行动时不得与无关人等透露任何涉及案件核心的事情。
所以,这其实算是一种违规。”
卢少友一听,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正对上陈亮那一双深邃的眼睛。
不愧是干国安的,卢少友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他看不透。
“冒著违规的风险,主动向你泄露案件信息,是因为我想跟你卢队长做朋友。”
陈亮坐在了卢少友的对面:
“卢队长,上一个案子,你报上去的报告我看了……”
卢少友心中一惊,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刘陌染。
刘陌染紧张的暗暗攥著拳头。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就在卢少友努力编排语言,计划著如何再一次渡过难关时,陈亮突然笑了笑,风轻云淡的说了句:
“你怎么写,那是你的事。
我们不查刑事案,只查国防安全的事。
你那份报告,跟我们没关係。”
一听这话,师徒二人对视一眼,有些疑惑的看向陈亮,开始好奇他接下来到底想说什么。
陈亮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看著他,眼睛里没有什么试探,也没有什么逼迫,甚至还带著一股似有似无的笑意。
“卢队长,咱们双方的两条线已经不止一次碰到一起了,我也表明了我们的態度。
我想要的也很简单,就是希望我们之间能够再开诚布公一些,比如你们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
“千山那边的事,我们接手了。”
陈亮把桌上的地图捲起来,塞进抽屉里:
“你们要是去福寧村查那个案子,正好顺路。一起走,有个照应?”
卢少友张了张嘴,想拒绝,又找不出理由。
人家说得明白,不查你的案子,不追究你的报告,只是顺路。
因此短暂的沉默之后,卢少友点了点头。
“行。”卢少友说,“明天一早出发。”
陈亮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千山航拍照片,又看了一眼,塞回去。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照著院子里那棵老杨树,枝头冒出了新芽,绿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卢队长,关於这个案子,你有什么要提醒我们的吗?”
卢少友愣了一下。
他想起博物馆那晚,想起那些从照片里走出来的人,想起那些跪著、合十、没头的尸体。
他看了刘陌染一眼,刘陌染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著,等他开口。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乾得冒烟。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有些事儿,”他说,“可能有点邪乎。
如果上一起案子和你们现在正查的案子是一回事的话,就必须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陈亮转过身来,看著他,没说话。
周正启也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审视的意味。
卢少友把话说完,像是卸了块石头,声音反倒稳了些:
“我干了十几年刑侦,按理说不该说这样的话。
对任何事情都不要有太绝对的看法,这是我能给的唯一忠告。”
陈亮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点了点头,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窗帘拉上,走回桌前,把桌上的烟揣进口袋里。
“明天一早,大门口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