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师徒二人离开了办公室之后,陈亮坐回到座位上,看向了对面的周正启:
“果然,他们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周正启皱著眉头琢磨著刚才卢少友的话:
“他说的邪乎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陈亮抬头看向了不远处掛著的千山地图:
“我只知道,我们离这个案子的真相,又进了一步。”
另一边,离开办公室的卢少友出了一身冷汗,眼下和国安的人一同行动已是板上钉钉,没什么迴旋的余地。
因此在临分別前,卢少友特地嘱咐刘陌染:
“无论那个村子发生什么,无论那个所谓纸人怀孕的真相是什么,在国安的人面前,有些话千万不要乱说。”
刘陌染点头答应后离开,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攥著口袋里白辞留下的烟盒。
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习惯,她只是觉得这样会让她安心一些。
次日一早,刘陌染与卢少友代表的警方便与代表国安的陈亮和周正启匯合,依然是卢少有开著那辆老式桑塔纳,直奔千山脚下。
车子出了瀋阳,过了辽阳,拐进鞍山的地界,路就开始窄了。
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大田里苞米茬子还戳著,一垄一垄的,盖著层没化净的雪。
田埂上蹲著几个老头,袖著手,眯著眼看这辆城里来的车,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开了將近三个钟头,才看见千山的影子。
山不高,但连绵不断,一重接一重,灰濛濛的,像一道没拉严实的帘子。
山脚下散著几个村子,红砖房,黑瓦顶,有的墙上刷著“计划生育利国利民”的白漆字,风吹日晒的,掉了一半,剩几个笔画戳在那儿,像没说完的话。
福寧村在最里头,车进不去,只能停在村口。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底下摆著几条石凳,石面上磨得鋥亮。
几个老太太坐在那儿,膝上搁著簸箕,手里剥著花生,壳子扔在地上,被风颳得到处跑。
看见车上下来的人,她们不说话了,就那么盯著看,眼神跟田埂上那些老头一样,像是在打量什么不该来的东西。
卢少友锁了车,站在村口往里看。
土路不宽,两边的院墙高低不齐,有的抹了水泥,有的还是石头垒的,墙头上搁著几盆冻死的花,干枝子支棱著。
远处有个大喇叭,电线桿子上绑著,正放广播,声音沙沙的,听不清说啥,只听见“深化改革”“搞活经济”几个词断断续续地往外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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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亮站在他旁边,点了根烟,眯著眼看那些院墙后头冒出来的炊烟。
“报案的是哪家?”他问。卢少友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村东头,姓赵,扎纸活的。”
几个人往里走。路过一个院子,门开著,里头堆著劈柴,码得整整齐齐。
再往前走,听见小孩的哭声,尖利利的,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紧接著是女人的骂声,压著嗓子,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哭声戛然而止。
空气里有一股烧纸的味儿,混著柴火烟和猪食的餿,闷闷的,压在巷子里散不出去。
一行四人穿过了村子,来到了尽头的宅子,结果发现,这家门外聚著不少村民,站在马路对面,满脸好奇的朝著宅子张望,时不时的还会討论几句。
“就是这了,这些人应该都是来看热闹的。”
说著,卢少友衝著刘陌染使了个眼色,刘陌染点了点头,换上一副笑脸上去打听。
她走到人群跟前,先没说话,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听说了没?老赵家那纸人,肚子鼓起来了。”
一个穿著蓝棉袄的中年妇女压低声音,手捂著半边嘴,眼睛却亮得不行。
“可不是咋的,”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手里还攥著把瓜子,嗑一口吐一口,“我早上亲眼看见的,老赵头从屋里抱出来的时候,那肚子圆得跟揣了个西瓜似的。你说邪门不邪门?”
她说著,还拿手在自个儿肚子上比划了一下。
“哎哟喂,可別瞎说。”另一个年轻点的媳妇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虚,“纸人还能怀孕?那不成精了?”她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成精?”蓝棉袄的女人哼了一声:
“我看这是报应,老赵头这个老光棍子,婆娘让他剋死了,儿子又没了。
天天在院子里也不跟人说话,就捣鼓那些纸人,谁说得准,这个老光棍子对纸人干了什么,遭了报应。
刘陌染不动声色的回到卢少友的身边,把听来的事复述了一遍。
“纸人还能怀孕?”
陈亮皱著眉头,率先朝著院子里走去。
一入院子,一股寒意便扑面而来。
院子里比外头暗,院墙高,把太阳挡住了,只剩头顶一片灰濛濛的天。
墙角立著的那排纸人,白脸红腮黑眼珠,整整齐齐地站著,面朝院子中间。
老赵头背对著门坐在院子里,一口接著一口不停的抽著旱菸,眼睛直勾勾的顶著里屋门。
卢少友掏出证件:“市局的,来了解点情况。报案的是你吧?那纸人,我们想看看。”
老赵头的手开始抖。
菸袋锅子从嘴里滑出来,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接住,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了陈亮一眼,又看了看后头几个人,喉结滚了两下。
“在……在屋里。”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砂纸磨石头似的:
“你们自己看吧。我……我不想进去。”
他站在院子中间,不动了。整个人缩在那儿,背驼得更厉害了,像被什么东西压著。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门,像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陈亮看了卢少友一眼,与周正启抬脚往屋里走。
卢少友跟在后头,刘陌染走在最后。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的纸钱味儿扑出来,混著浆糊的腥,闷得人喘不上气。
屋里黑乎乎的,窗户上糊著报纸,透不进多少光。
陈亮摸了一下门边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晃了两下才亮,昏黄昏黄的,照见屋里的摆设。
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柜门开著,里头码著些黄纸和顏料。
靠墙的条案上供著个牌位,看不清写的什么,前面摆著个香炉,里头插著三根烧尽的香签。
掀开门帘往里屋看去,那炕上躺著个纸人。
红袄绿裤,白脸,红腮,黑眼珠,嘴角往上翘著,似笑非笑。
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睡觉。
但那个肚子圆鼓鼓的,把红袄撑起来,能看见底下竹篾的纹路,一道一道的,跟被撑开的肋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