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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人头
    工地上挖出东西的事,人传人的可就越来越邪乎了。
    二號线刚施工就挖出了人头,记者闻著味儿就来了,但比记者先到一步的,是施工项目的总负责人,陈卫东。
    “谁他妈的瞎嚷嚷,说挖出人头了,这玩意是人头吗?”
    站在坑洞边,陈卫东拿著棍子捅咕了几下,烦躁的吐了口痰:
    “让吊车过来,把这玩意整出来,让记者进来吧,赶紧闢谣,別他妈传成真的了。”
    记者们鱼贯而入,围在了坑洞边,伴隨著机械的轰鸣声,吊车的钢索绷得笔直,那东西在半空中晃了晃,泥块簌簌往下掉,砸在坑边啪嗒啪嗒响。
    等它稳住了,所有人都看清了。
    是一颗头。
    石头雕的,比真人大两圈。
    灰扑扑的泥糊了满脸,但泥底下,能看见星星点点的金色。
    额头那儿掉了一块皮,露出底下的石胎,但剩下的部分,金箔还在,厚厚的一层,在阴天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佛头眉眼低垂,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不笑,就那么抿著,不知道抿了多少年。
    脖子断口齐整,不是磕断的,像是刀砍的。
    一刀下去,乾脆利落,断口处有黑褐色的痕跡。
    有记者凑近了拍照,闪光灯一亮。
    那一瞬间,佛头的脸被照得惨白。
    眼睛还是闭著。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个嘴角的弧度,好像往下走了一点。
    陈卫东站在旁边抽菸,眯著眼看了半天,把菸头往雪地里一扔。
    “愣著干啥?抬走抬走,找个地方放著,回头让文物局的人来领。”
    几个工人上前,七手八脚的把佛头运上平板车,用帆布盖著。
    围在工地外看热闹的凑在一起,揣著手小声嘀咕。
    “这么大的佛头,说不准真是个文物。”
    “没听说哪有无头的佛像啊,整不好这下头还有身子呢。”
    “轰!”
    谈论声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打破,所有人纷纷看向工地。
    声音是从那个巨大的坑洞里传来的。
    陈卫东愣在那儿,手里的烟掉了。
    他干工程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动静都听过。
    但这声“轰”,他听著耳熟。
    跟刚才炸药那声,一模一样。
    可放炮是半小时前的事了。
    这声是从哪儿来的?
    他走到坑边,往下看。
    坑底,那个挖出佛头的位置,土还在往下掉,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刚才那声响,穿透了大半个瀋阳城。
    老厂房的窗户震得嗡嗡响,有轨电车正好经过路口,司机听见那声“轰”,下意识踩了剎车,一车人往前栽,骂骂咧咧问咋回事,司机自己也说不清。
    二环路工地附近,那一声“轰”过后,整条街的狗都叫起来了。
    一家叫,家家叫,叫得人心慌。
    这会儿,白辞正帮老两口把车上最后一样东西搬了下来。
    听到远处传来的巨响,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然后嘆了口气,把菸头扔地上踩灭。
    该说的说了,不听拉倒。
    就算是仙,也得守些规矩,好言终究劝不住该死的鬼。
    至於老两口,到了新家啥也没干,先把香堂给布置好了,见白辞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的拜了拜。
    “仙家……”
    不等赵建国说话,白辞便打了个哈欠:
    “行了,没啥事我走了,这两天得有人来找你儿子,你家能发笔小財,也算是对你家这些年虔诚供奉的回报吧。”
    顿了一下,白辞又叮嘱了一句:“若有人来问询,你们便答『上香问路,叩首搭桥,心诚则应』即可。”
    赵建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子赵团结的身子就突然一软,重重的跌在地上。
    下一秒,他捂著后脑勺,呲牙咧嘴的站了起来:
    “爹,娘,咋的了?”
    说著,从不抽菸的赵团结还一阵剧烈的咳嗽。
    赵建国一把抓住了赵团结的手,语气激动的说道:
    “儿子,说出来你都不能信,刚才仙家上你身了,帮咱搬家,还说啥这两天咱家能发笔財……”
    ……
    与此同时,二环路的工地上,陈卫东正拿工头撒气。
    “发个屁才发財!”
    陈卫东没好气的一巴掌拍在工头的安全帽上:
    “挖出来的东西是公家的,別他妈的瞎寻思!”
    佛头被送去了指挥部,在陈卫东的强势干预下,工地的秩序也在短时间內恢復如初。
    工地上挖出人头的谣言,隨著报纸的报导不攻自破。
    没人把那一声巨响放在心里,只当是工地爆破,可工地上的工人们很清楚,这声来的莫名其妙,只是没人追究,也没法罢了。
    夜深了,工地的大型器械也都熄了火,临时搭建的棚屋里,工人们凑在一起一口酒一口菜,聊著挖出佛头的事,打发著漫漫长夜。
    “咱这也算挖出文物了,政府有啥奖励没?”
    “有个屁,文物本来就是国家的。”
    “俺家就信佛,之前听说北塔寺可灵了还去拜过,想求財。”
    工友好奇的问道:
    “那咋样,灵不?”
    “妈的,灵个屁,俺这不还打工呢。”
    工人们的话题,逐渐从佛头聊到了北塔寺。
    “哎,我也听说过,北塔寺可灵了。”
    另一个喝的五迷三道的搭腔:
    “灵是灵,但分谁去拜。”
    “啥意思?”
    “没听说吗,北塔寺,势利佛,不认好人认香火。
    好人去求百求不应,坏人送钱,一求百应!”
    棚屋里一阵鬨笑,有人骂他喝多了瞎咧咧,有人缩了缩脖子没接话。
    外头雪还在下。
    棚屋里的煤炉烧得通红,酒瓶子滚了一地,工人们东倒西歪,困劲上来,话越来越少。
    十二点刚过,灯灭了,呼嚕声此起彼伏。
    守夜的老张头裹著军大衣,缩在门口抽菸。
    他年纪大了,觉少,值夜正好。
    一锅烟抽完,他站起来,想去工地转一圈。
    走出棚屋,雪没停,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老张头缩著脖子,踩著雪,咯吱咯吱往坑边走。
    走到坑边,他往下看了一眼。
    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
    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一点动静。
    细细簌簌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动。
    老张头愣住,竖起耳朵听。
    没了。
    他骂自己一句,岁数大了耳朵不好使,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那声音又响了。
    这回不是细细簌簌,而是脚步声。
    不对,不是人的脚步。
    人的脚步是“咯吱咯吱”,这个是“啪嗒、啪嗒”,像是光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慢慢的,从坑底下往上走。
    老张头头皮一炸,腿肚子转筋,想跑跑不动。
    他慢慢回头。
    坑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个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啪嗒。
    啪嗒。
    声音戛然而止。
    老张头站在坑边,浑身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不敢动。
    过了几秒,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这才鬆了口气。
    可正要转身,月光忽然亮了一下。
    坑底下,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金色的。
    老张头低头去看。
    坑底,离地面两三米的地方,站著一个“人”。
    没头的人。
    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在那一身斑驳的金色上,照在那个空空荡荡的脖子上。
    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但它的脖子,正对著老张头。
    像是在“看”他。
    老张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雪地里,眼睁睁的看著那无头的人从坑洞里走了出来。
    雪下了一夜,次日清晨,工人们裹著大衣,打著哈欠来到工地。
    老远就看到雪地里隆起个东西。
    凑近了一看,一声惊叫炸响。
    老张头躺在地上,已经冻硬了。
    看清楚的工人,连滚带爬的边跑边喊,很快,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老张头的腔子上空空荡荡,脑袋不见了。
    昨天刚挖出个佛头,今天就丟了颗人头。
    工人们这心里,犯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