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编剧的工作
结束和杨帆的一番谈话后,李连杰又过去和淳于珊珊低声交谈了几句。
隨后,他不急不缓地走到张导面前,语气平静的说道:“张导,你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兰州?”
“哦——什么?”正沉浸在剧本討论氛围中的张鑫炎一愣,下意识回答:“后天一早的火车。”
“好。”李连杰点了点头,说:“我后天一早过来找你们匯合。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家看看我爸妈。”
说完,他转向屋內的眾人,很有江湖气的抱了抱拳,不同於来的时候,此时,他的脸上都带著轻鬆的笑容,“各位老师,我先走一步,后天见!”
他说完这话,隨后便乾脆利落地转身走出了套房。
张鑫炎望著关上的房门,彻底有些懵了。
他手里夹著的烟都忘了吸,灰色的菸灰,掉了一截在昂贵的地毯上,都没察觉出来。
后天——过来?他这就——同意了?同意演车天了?
要知道,就在今天之前,李连杰对这个男二號的角色还表现得兴趣缺缺,甚至隱约流露出想推掉的意思,这成了压在张鑫炎心头的一块大石。
怎么跟杨帆在窗前聊了会儿,半个多小时的功夫,再过来就改了主意了呢?
还有,他这態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可太不像往日年轻气盛的做派,简直像换了个人嘛!
他下意识地看向杨帆,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巨大的问號。
杨帆正和于承惠低声討论著什么,似乎对李连杰的离开毫不意外。
他就是从小京城长大,他家就在这,既然跟著剧组回来,肯定要回家看看。
屋里人多眼杂,张鑫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满腹疑问咽了回去。
管他呢。
结果是好的就行!
这块石头终於从胸口搬开了。
他只觉得浑身轻鬆,之前因李连杰可能拒演而紧绷的神经彻底鬆弛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来今天同意陈进带杨帆来,真是一个正確的决定。
他心里对杨帆的评价又拔高了一截,这小子,有点看不透的神通!
“好了好了!”张鑫炎心情大好,用力拍了拍手,把眾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连杰有事先走,咱们继续!大家围拢点,咱们把《黄河大侠》前面几场关键戏的剧本拿出来,好好读一读,找找感觉!”
“特別是车天和满天云初遇那场,还有黄河边的几场重头打戏!”
房间里立刻热闹起来。
演员们纷纷拿出剧本,製片、副导、武指也都凑了过来。
陈进导演和他的副手也饶有兴致地旁听,想看看香港导演如何围读剧本。
杨帆看著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知道这里暂时没自己什么事了。
他悄悄拿起自己的挎包,走到张鑫炎和陈进身边,低声说:“张导,陈导,各位老师,剧本围读我就不参与了,你们都是行家。我还有点別的事,先告辞了。音乐的事,隨时联繫。”
张鑫炎正沉浸在解决心头大患的喜悦和对剧本的热情中,闻言立刻点头,语气很是温和:“好好好!杨生你忙你的!今天真是太感谢了!那么,有什么事,咱们隨时沟通!”
陈进心情好,也笑著故作不熟跟他握了握手。
杨帆和眾人挥挥手,悄然退出了这间洋溢著创作激情的套房。
第二天上午,北极阁三条胡同,《渴望》拍摄小院。
杨帆没用郑小隆派人来催,不到八点就骑自行车进了院子。
北极阁三条,明朝属明时坊,称黄兽医胡同,据传因胡同內有一位黄姓兽医得名。
清朝属镶白旗,继续沿用明朝称呼。
1965年整顿地名时將小头条、小二条並人,改称北极阁三条。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此时,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忙碌。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他进来只是粗略扫一眼,就看到冯小刚正一病一拐地从一个道具箱里往外搬东西。
一是一块刷了旧漆、用来做背景板的木板。
他左脚脚踝有些肿,拿东西时,只能用右脚支撑,动作笨拙又滑稽。
“冯哥!您这轻伤不下火线啊!休息两天再来嘛。”
杨帆忍著笑,快步走过去,一把接过他手里的木板,“崴个脚而已,您这架势,看著像刚从诺曼第登陆下来。”
“哎呦喂!我的杨主任,你可算说著了!”
冯小刚看见杨帆,像见了亲人,扶著腰齜牙咧嘴。
“別提了!昨天那楼梯跟我有仇!你是不知道,昨晚上疼得我直抽抽,梦里都在跳踢踏舞!你瞅瞅,这脚脖子,比发麵馒头还暄乎!”
他撩高了裤腿,指著自己肿起的脚踝,表情很是夸张。
杨帆把木板靠墙放好,打趣道:“那您今儿不在家养著,跑这儿来演铁拐冯”?郑主任也忒不人道了!”
“嘿!瞧你说的!”
冯小刚一瞪眼,隨即又垮下脸,“我这美工的活儿,別人一时半会儿摸不著门道啊。”
“这场景布置,背景板顏色深浅、道具摆放位置,差一点儿镜头里看著就不对味!我这不放心啊!”
“再说了,今儿开机第一场实拍,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躺不住!”
他一边说,一边单脚蹦著去拿旁边一个搪瓷脸盆道具。
这就有些危险了,杨帆见状赶紧扶住他。
顺手把那个印著“先进生產单位”字样的搪瓷缸,从一张明显是80年代末风格的新摺叠桌上拿下来。
手一送,放回旁边那个掉漆的老式木脸盆架上。
又把一个竹壳暖水瓶不动声色地塞到了桌子底下不起眼的角落,换上一个印著红双喜的旧暖瓶。
“得嘞,您老坐镇指挥,我来当您的腿!”杨帆笑著把他按到旁边一个小马扎上,好笑地说道:“您动嘴,我动手。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说撑狗,我绝不抓鸡!保准让您这铁拐冯”的威名传遍京城影视圈!”
“哈哈哈!”冯小刚被逗得大笑,转身时,再次牵动了伤脚又疼得直抽冷气,“哎哟——嘶——杨帆啊杨帆,你这张嘴,不去说相声真屈才了!”
两人一边插科打挥,一边在冯小刚的遥控指挥下调整著布景细节。
杨帆对年代剧细节的敏感和麻利劲儿,让冯小刚嘖嘖称奇。
八点整,导演鲁晓威一声令下,正式开拍。
这第一个镜头,他选的是一场看似简单的室內戏:李雪健饰演的宋大成和周丽娟饰演的刘慧芳,在工厂车间休息间隙的对话。
然而,开机不顺!
第一遍,李雪健说完台词去拿放在工具箱上的水杯,手一滑,杯子“咣当”掉在了地上。
第二遍,赵丽娟起身时,不小心带倒了旁边一个装零件的竹筐,道具滚了一地。
第三遍,灯光师调试的逆光角度不对,把李雪健的侧脸打出了一片诡异的阴影。
第四遍,收音话筒的影子被收进了画面————
ngng——连续的ng。
现场气氛开始有点凝重。
鲁晓威导演和副导演赵宝刚皱著眉头,不断地给演员和各部门指出问题。
李雪健和周丽娟都是经验丰富的演员,演技没问题,但就是各种小状况频出,搞得两人也有些无奈和紧张。
郑小隆在旁边看得直嘬牙花子,有些细长的眉毛都皱成了一团。
他又让试了一条,结果赵丽娟在走位时,不小心踩到了自己有点长的裤脚,差点绊倒。
“停!”
鲁晓威再次喊了一声,揉了揉眉心。
郑小隆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正低著头,仿佛在研究自己鞋带、努力把自己缩成鶉的杨帆身上。
“杨帆!”郑小隆的有点无奈还有点烦躁。
“別装看不见!躲什么躲?!你是原著,你比谁都清楚这场戏的魂儿在哪儿!过来!你给他们说说!”
杨帆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了看鲁晓威导演,意思是:这合適吗?
“別看他!看我!”郑小隆巴掌一挥,烦躁地说道:“鲁导没意见!赶紧的!把你脑子里那点东西,掰开了揉碎了,给他们餵下去!”
鲁晓威也点了点头,示意杨帆过来。
杨帆没办法,只好走到场地中央,演员和各部门人员都看向他。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略显疲惫又带著期待的演员们,尤其是李雪健和赵丽娟。
“鲁导,郑主任,各位老师,”杨帆开口,声音不高但院子內的人都能听清o
“这场戏,表面看就是大成哥和慧芳姐在车间里说几句家常话。但它的魂儿,不在台词本身,而在缝隙”里。”
他走到那个老旧的工具箱旁,拿起李雪健刚才差点打翻的搪瓷缸,从容地说道:“大成哥,您去拿水杯,不是渴了,是心里装著事,想用点动作掩饰心里的不踏实。您的手,不能是稳稳噹噹的,得带著点犹豫,甚至有点笨拙的紧张。”
“缸子掉不掉的,那是意外,但您拿起来之前,手指头是不是得先无意识地在这粗糙的缸子上磨两下?”
李雪健眉头一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著,杨帆又走到赵丽娟刚才差点绊倒的位置。
“慧芳姐,您起身,不是因为听到什么动静要去看,是大成哥的话戳到您心里的软处了,您想躲开他的自光,又不想显得太刻意。
所以您起身的动作不能太利索,得带著点心事重重的迟缓,甚至脚下有点——
拖沓。”
这裤脚——”他眼神下移,指了指她裤腿,“道具老师处理得有点新,太刻意了,得让它自然点,最好沾点车间里那种洗不掉的油灰印子。”
不管对不对,道具师傅赶紧先记下。
“还有灯光,”杨帆缓慢抬头,看了看布好的灯位,“这场戏是午休间隙,车间窗户透进来的光应该是有点慵懒的,带点灰尘的。”
“逆光不是为了呈现镜头使用的多有技术,之所以这样拍,是为了勾勒出他们脸上那种普通工人带著点疲惫却又坚韧的线条轮廓——还有,影子打在墙上,得厚实,不能太飘。”
灯光师若有所思地调整著反光板。
“最重要的,”杨帆转过头,看向两位主演,“你们俩之间,那种几十年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默契,那种知根知底却又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的微妙感,这些才是关键。”
“大成哥看慧芳姐的眼神,不能是直勾勾的火热,得是藏著掖著的关心,带著点笨拙的试探,又怕被看穿的躲闪。”
“慧芳姐回应的目光,也不能是冷,是那种被生活压得有点麻木,但对熟悉的人,尤其是对大成哥,本能流露出的那一点点柔软和依赖,但很快又会被现实拉回去的克制。”
他停了一下,开始用更生活化的语言总结。
“就想像一下,你们是两条在同一个泥塘里扑腾了半辈子的鱼,太熟悉对方身上的泥点子。”
“偶尔想靠近点,蹭掉点泥巴,结果发现靠太近了反而更彆扭,只能隔著点浑浊的水,互相望一眼,知道对方还在那儿扑腾著,心里就踏实了。这就是他们俩这时候的状態。”
杨帆这番从人物內核、行为动机、环境细节到情感氛围,將它们掰开再將他们揉碎,让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听得默默点头。
李雪健和周丽娟这会儿的眼神都变了,之前的紧张和些许茫然被一种更深的理解和共鸣取代。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重新確认彼此的角色关係。
灯光、道具、服装的工作人员也都有了新的感悟,开始低声交流著如何调整细节来更好地服务於这个“魂儿”。
鲁小蔚导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郑小隆低声道:“这小子——肚子里真有货!这戏给他一说,透亮了!”
嘖!
郑小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小声说:“你这不废话嘛!我就是发现他啥都会点儿,才揪著他不放。这《渴望》不拍完,他是別想躲清閒。”
杨帆没听到监製和导演在说什么,他把话说完,赶紧又退回到墙角,恢復了“鵪鶉”状態。
他喝了口热茶,看著重新站到摄像机后面的鲁小蔚。
这次,戏的味儿,应该能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