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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小能手
    第138章 小能手
    经过杨帆那番掰开揉碎的讲解,现场的氛围悄然转变。
    灯光师指挥著助手调整反光板的角度,让那束从“车间窗户”—一其实是架高的大型柔光布,透进来的光线,变得慵懒而带著点浮尘的质感。
    道具师傅拿著刷子和特调的“机油污渍”,小心翼翼地给周丽娟的裤脚和那个崭新的搪瓷缸做旧。
    李雪健则拿著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反覆摩挲著杯壁的粗糙感,眼神里渐渐沉淀下宋大成那份独有的,带著泥土气息的厚重和笨拙下隱藏的细腻。
    鲁晓威导演重新喊了“action!”
    这一次,效果截然不同。
    李雪健饰演的宋大成,拿起水杯的动作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那眼神看向刘慧芳时,关切中混杂著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
    周丽娟饰演的刘慧芳,起身的动作果然带著心事般的迟缓,裤脚恰到好处地蹭过旁边沾著油污的工具箱边缘,留下一点不甚明显的灰印。
    她的目光低垂,在宋大成的话语触及某些柔软处时,那瞬间抬起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被理解的触动,隨即又被生活的惯性迅速掩盖,只剩下带著点疲惫的平静。
    监视器后面的鲁晓威和郑小隆同时露出了笑容。
    “好!过了!”鲁晓威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满意。
    现场响起一阵不是很大,如释重负的掌声,还有低低的叫好声。
    就是这样。
    李雪健和周丽娟也相视一笑,找到了那种感觉。
    杨帆依旧缩在角落里,仿佛刚才那番“指点江山”跟他毫无关係,正低头研究著脚边一根不知道哪个道具师傅遗落的、弯成奇怪形状的铁丝。
    下午的拍摄,转向了宋大成家的小院。
    布景组在院子一角搭了个简易的厨房外景—一用砖头垒了个土灶,上面架著一口大铁锅,旁边放著水缸、柴火堆和一些道具蔬菜。
    这场戏是宋大成的母亲,由bjbj曲剧团影视小品演员韩影饰演。她在灶台边忙碌,宋大成下班回来,母子俩几句家常。
    开拍前,道具组的小王正吭哧吭哧地往那口大铁锅里倒水,准备製造点“烟火气”。
    他拎著一个沉重的铁皮水桶,由於水装得太满,晃晃悠悠。
    “小心点小王!別洒了!”道具组长老张在旁边提醒。
    话音未落,小王脚下一个趔趄,大半桶水“哗啦”一声,不是倒进锅里,而是直接泼在了扮演宋母的韩影脚边,溅湿了她的布鞋和裤腿!
    “哎哟!”韩影惊叫一声,下意识后退。
    “对不起对不起!韩老师!我——我不是故意的!”小王脸都嚇白了,手足无措。
    现场顿时一阵忙乱。
    服装组的姑娘赶紧跑过来查看老演员的鞋袜湿透情况,道具组长老张气得直跺脚:“你这小子!毛手毛脚的!这大冷天的!韩老师冻著了怎么办?”
    鲁晓威导演也皱紧了眉头,这意外又得耽搁时间。
    被称作王老师的老演员倒是很和气,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湿了点鞋面,不碍事,换双乾的就行。小伙子也不是故意的。”
    话虽如此,但是,湿冷的布鞋穿著肯定不舒服,而且妆容也可能要补。
    就在眾人忙著善后时,一直做小透明的杨帆不知何时溜达到了那个空空如也的大铁锅旁。
    他弯腰捡起刚才小王慌乱中丟在地上的那个铁皮水桶—一桶底还残留著一些水。
    然后,在眾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杨帆做了一件极其不符合“编剧”身份的事情:
    他走到院子角落堆著的、用於生火的锯末和刨花堆旁,用那个破水桶铲了小半桶锯末刨花混合物。
    接著,他回到灶台边,把锯末刨花倒进了大铁锅里。
    最后,他拿起旁边一个破搪瓷盆,从旁边真正的水缸里舀了小半盆水,小心翼翼地淋在锅里的锯末刨花上,水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让锯末刨花湿润但又不至於泡水。
    “好了。”
    杨帆拍拍手上的木屑,对还在发懵的道具组长老张和一脸问號的小王说,“等几分钟,水汽就会慢慢蒸腾上来,看著像锅里煮著东西冒热气,效果绝对比倒一锅水烧开快,还省柴火,关键是一安全,泼不湿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导演和监製。
    老张凑到锅边一看,果然,湿润的锯末刨花在初春微寒的空气中,正持续地蒸腾起丝丝缕缕白色的水汽,繚绕在灶台周围,营造出一种极其自然的生活化的气息。
    此时就算是谁都能看出来,这样做的结果,远比烧开水產生的水蒸气更持久,也更符合老式土灶那种温吞的感觉!
    “神了!”
    老张一拍大腿,眼睛放光,“杨老师!您——您连这个都懂?!”
    鲁晓威和郑小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奇。
    这小子,还有多少他们不知道的本事?
    冯小刚单脚蹦过来,看著那锅“冒牌热气”,乐得直拍杨帆肩膀,呲著大板牙说道:“行啊杨主任。你这脑子是八宝箱啊?什么稀奇古怪的招儿都有!这办法好!省钱省力还逼真!以后咱们道具组得给你发顾问费!”
    小王更是感激的不得了,要不是这会儿人多,差点给杨帆鞠躬了。
    有了这锅锯末製造而成的热气,拍摄很快恢復。
    演宋大成母亲的韩影老师换了乾爽的鞋袜,情绪丝毫未受影响,湿鞋的小插曲,反而让她更贴近了那个年代主妇操劳的形象。
    重新开拍后,这场母子戏拍得格外顺利,温情脉脉。
    接下来是一场群戏:刘慧芳下班路过宋大成家小院门口,被宋母热情招呼进去喝碗热粥。
    院子里还有几个端著碗串门的邻居。
    人一多,场面调度就复杂起来,演员走位、摄影机运动、收音都面临挑战。
    拍了三条,鲁晓威都不太满意。
    演员做得比较到位,问题的关键就出在这些邻居演员身上。
    这几位是临时找来的群演,虽然穿著旧棉袄,努力模仿著那个年代的神態,但总显得有点端著,不够鬆弛自然,对话也像是在背书念课文一样,眼神飘忽,缺乏真正的市井生活气息。
    鲁晓威喊了停,正琢磨著怎么给群演讲戏。
    郑小隆也摸著下巴,觉得味道差点。他思索著,眼神在片场漫无目標的游移。
    杨帆刚倒了一杯茶,晓著二郎腿,靠著墙根儿正打算喝,看郑小隆的目光第三次落在他身上,让他有点不自在。
    咳!
    群眾演员细节拖慢拍摄,確实有些不应该。
    他放下茶缸,悄无声息地从道具那找了个老式收音机。
    他走到那群略显紧张的群演旁边,蹲下身,把收音机音量调到適中,里面正咿咿呀呀地播著一出地方戏曲。
    “几位老师,”杨帆语气轻鬆,笑呵呵地说道:“別紧张。你们现在不是在演戏,就是刚下班,或者在家閒著没事,端著碗来老宋家串个门,蹭碗热乎粥,顺便听听匣子里的戏。”
    “眼睛不用盯著镜头,该看锅里看锅里,该看人看人,耳朵听著戏,嘴里该吃吃,该跟旁边人小声嘀咕就嘀咕两句,就当你家门口外面真这样。”
    “看见慧芳过来了,好奇就多看两眼,想打招呼就点点头,不想搭理就继续听你的戏、喝你的粥。怎么自在怎么来,就当摄像机不存在。”
    他这番“讲戏”通俗易懂,直接点破了群演最大的问题—一太在意镜头。
    並且,还给了他们一个具体的支点—一—那台播放著戏曲的收音机。
    几位群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紧绷感明显鬆弛了一些。
    收音机里传来的戏曲声,也恰到好处地营造了背景氛围。
    第四条开拍。
    不得不说,效果立竿见影!
    端著碗的“邻居”们真的放鬆下来了,有人跟著收音机里的调子轻轻晃脑袋,有人伸脖子好奇地看著锅里冒著“热气”的粥,有人小声跟旁边人议论著:“今儿这粥看著稠”。
    当刘慧芳下班后走进院子时,有人自然地抬头看了一眼,露出朴实的笑容点点头,有人则继续专注於碗里的粥和收音机里的戏,显得无比真实自然。
    整个小院的烟火气和邻里间的隨意感,一下子就活了起来!
    “漂亮!过了!”
    鲁晓威兴奋地喊道,对杨帆竖了个大拇指。
    郑小隆也是很高兴,一招手,让剧务又专门给杨帆提了瓶开水放他马扎子旁边。
    冯小刚拄著根临时找来的木棍当拐杖,凑到杨帆身边,压低声音,一脸促狭:“我说杨大主任,您这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体验生活来了?编剧、道具、群演指导——我看下一步您是不是得帮我画分镜头了?”
    两人平时玩笑惯了,杨帆一听他这话,也赶紧摆手,故意装作一脸“惶恐”地说道:“冯老师您可別捧杀我,我就是个打杂的,看哪儿不顺眼就瞎嘀咕两句。”
    “分镜头?那是鲁导和您这大美工的活儿,我可不敢越俎代庖。”
    他指了指冯小刚手里拿著的、画满了潦草构图的速写本。
    冯小刚嘿嘿一笑,也不点破。
    时间推移到傍晚。
    夕阳的余暉,给破旧的小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这会儿,剧组准备拍一场黄昏时分的过场戏。
    灯光组正忙著架设大功率的鏑灯,试图模擬夕阳的效果,但调试了几次,要么光线太硬太假,要么色温不对,总感觉差了点意思。
    灯光组长急得满头大汗。
    鲁晓威看著监视器里不自然的“夕阳”,眉头拧成了疙瘩。
    杨帆在一旁默默看了一会儿,走到院子里剧组堆放杂物的角落,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他拖出来几块废弃的、染成橙黄色的半透明涤纶布,这可能是以前某个戏用剩下的背景布,又找来几根竹竿和绳子。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杨帆手脚麻利地在院子西侧围墙上方,用竹竿和绳子支起了一个简易的棚架,然后將那几块橙黄色的涤纶布搭了上去,形成了一面透光的滤色屏。
    金红色的夕阳余暉,透过这几层叠加的橙黄色涤纶布,再洒进小院时,光线被过滤、柔化、染上了一层极其自然温暖的黄昏色调!
    光影斑驳地洒在斑驳的土墙上、破旧的窗欞上、演员的身上,瞬间营造出一种真实而富有诗意的黄昏氛围,比单纯的鏑灯打光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
    “我的天——”
    灯光组长看著这效果,目瞪口呆。
    鲁晓威看著监视器里那温暖且柔和,同时又充满著生活质感的画面,激动地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感觉!太对了!杨帆!你这——你这是点石成金啊!”
    郑小隆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夸张地拍了杨帆的肩膀一下,眼神复杂又欣慰,那意思好像是:你小子再这么弄下去,我这监製给你当算了!
    杨帆只是笑了笑,指著那简易的滤色棚对灯光组长说:“郭老师,您角度还可以再微调一下。”
    “另外,等会儿太阳完全下山,真正的自然光没了,再用鏑灯从这个布后面打逆光,模仿最后的余暉,效果应该也能接上。”
    灯光组长此刻对杨帆已是心服口服,连连点头:“明白!杨老师!听您的!”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辉透过橙黄色的涤纶布,温柔地笼罩著小院。
    一天的拍摄在一种奇妙的、带著点疲惫又充满成就感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杨帆在大家收拾器材时,默默地把那几块染色的涤纶布叠好,放回道具杂物堆,又把支撑的竹竿归位。
    冯小刚拄著拐杖挪过来,看著杨帆忙碌的背影,摇头晃脑地低声哼起了自编的小调:“哎呦喂,咱们剧组有奇人,编剧能当万金油,道具灯光全拿手,深藏不露是杨帆哟嘿————”
    杨帆回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我说冯哥,您这脚是不疼了是吧?还有劲儿编曲儿?”
    冯小刚立刻齜牙咧嘴地“哎哟”起来:“疼!怎么不疼!不过看著你小子,我这心里舒坦!比吃了止疼片还管用!”
    说著,又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夜晚的东风吹过小院,带著沁骨的寒意,却也吹散了白日的喧囂。
    杨帆看著院子里忙碌收工的人群,灯光渐渐暗下,只有那口大铁锅里,“锯末牌”热气还在裊裊地升腾著,像极了这平凡日子里,永不熄灭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