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时分,慈安堂最深沉的黑暗时刻。
“啊!”两声悽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划破寂静。
周嬤嬤和王婆子是被一股刺瓢泼大雨浇醒的,猝不及防的惊骇伴著深入骨髓的寒冷。
冷水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不是梦境,仿佛有人就站在她们屋顶,將整缸水精准地倾泻在她们床铺的位置。
“咳咳……天杀的!哪个挨千刀的!”王婆子破锣般的嗓子在剧烈的呛咳和牙齿打战中,发出持续的咒骂。
她哆嗦著爬下床,脚下又是一滑,跌坐在冰冷湿漉的地上,更是骂得不堪入耳。
周嬤嬤稍微镇定些,但脸色铁青得可怕,她抬头看向屋顶,原本该是屋顶的地方,赫然露出了灰濛濛的夜空。
瓦片不知被谁掀开了一大片,而此刻,天空只是飘著淅淅沥沥的小雨,绝无可能造成刚才那般“瓢泼”的效果。
这两声动静实在太大了,尤其是在万籟俱寂的凌晨。东厢那边几间管事婆子们住的屋子,几乎立刻亮起了灯。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压低了的惊疑询问,很快,几个身影提著昏暗的灯笼,聚到了连通前后院的小门边,探头探脑地往后罩院张望。
两个湿淋淋、裹著厚重衣物仍止不住发抖的身影,正被她们各自的心腹小丫头搀扶著,从屋里踉蹌出来。
周嬤嬤头髮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青白交加的脸上,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歪在一边,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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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子更惨,臃肿的身躯裹著毯子,活像一只落水的肥鹅,一边哆嗦一边还在跳脚骂。
更重要的是,此刻天空只是飘著细密冰冷的雨丝,落在人脸上,不过是些微凉意。绝无可能造成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效果,更不可能精准地只浇透她们两人和她们的床铺。
这是人为的,而且,是充满警告和羞辱意味的人为!
聚在东厢门边的几个管事婆子飞快地交换著眼神,大家都几乎快要压不住从心底冒出来的快意。
大快人心!
这四个字几乎同时划过在场好几个婆子的心头。但谁也不敢表露半分。
周嬤嬤和王婆子在这慈安堂作威作福不是一天两天了,剋扣用度,欺凌弱小,安排亲信,打压异己……
她们这些稍有点头脸的管事尚且时常受气,更別提底下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寡和僕役。
只是周嬤嬤有宫里背景,王婆子又与她沆瀣一气,手段狠辣,眾人敢怒不敢言。
如今,看到这两人如此狼狈,如此明显地被不知名的人狠狠教训了,那种长期以来被压抑的憋闷,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出气口。
周嬤嬤终於喘匀了那口气,她猛地推开搀扶的小丫头,站直身体,儘管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在灯笼和残留的雨水反光中,狠狠扫向东厢门边那几个探头的身影。
“看什么看!”她的声音嘶哑,却带著此刻加倍的火气,“都不用睡觉了吗?滚回去!”
聚拢的婆子们迅速缩回头,灯笼光晕晃动著消失在门后。
“屋顶都掀了!谁这么大本事?”
“嘘……肯定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了……”
“活该!平日里横著呢,这下……”
“小声点!不要命了!”
周嬤嬤听著隱约传来的议论,脸色更加铁青。
她不在乎这些人的窃窃私语,她在乎的是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赤裸裸的挑战和践踏!
王婆子颤颤巍巍地凑过来,牙齿还在打架,“嬤嬤……肯定是那个小贱人!沈未央!昨天才顶撞了您,今天就出这种事,哪有这么巧!”
周嬤嬤没说话,她想起昨日沈未央那不卑不亢、甚至隱含威胁的眼神。一个被发配来的弃妇,哪来这般胆气和手段?
但除了她,还有谁会对她们两人同时下手?
“没有证据的事,休要再提!”周嬤嬤最终冷冷道。
“先把屋顶补上!今日之事,谁敢外传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她转身回屋,湿冷的衣物贴在身上带著刺骨的寒意。
东厢那边动静传来时,吵醒了浅眠的沈未央和春禾,春禾按耐不住,非要出门打听一圈,她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嘴边忍不住的笑意。
春禾凑到沈未央的耳边,轻巧地將听来的事说了个大概。
“……说是从头浇到脚,大冷天的,冻得直哆嗦,屋顶还漏了,活该!”春禾语气里压不住的畅快。
这法子著实恶趣味,沈未央轻笑,但对付周嬤嬤和王婆子这等作威作福的人,才是最直白有效的,毕竟被当眾拉下高位,且有一段时间羞恼了。
沈未央脑海里突然闪过入睡前,那似有若无飘来的香气。
沉水香?顾晏之?
京城中用此香的人並非没有,但唯有他身上的那一缕,清冽中带著一丝墨汁松烟的焦苦味。顾晏之和老侯爷顾鸿一样,酷爱书法。
“小姐?”春禾见她出神,低声唤道。
“与我们无关的事,不必多议。去將窗子关严些,夜里风冷。”沈未央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那复杂的情绪。
春禾见她如此,也收敛了喜色,乖巧应了声是。
沈未央吹熄了灯,躺在榻上,黑暗中,那缕独特的沉水香似乎又隱约縈绕鼻尖。
而此刻换下湿衣,裹著厚被子,捧著薑汤的周嬤嬤,依然打著冷颤,她脑子里反覆出现的,只有沈未央那张看似柔顺,实则倔强的脸。
没有证据?
在以她为首的慈安堂內,她觉得是谁干的,那就是谁,证据什么的不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沈未央明显感觉到,周嬤嬤和王婆子的刁难从明面上的粗活累活,转向了更阴险的陷阱。
她分到的粥永远是最稀薄见底的那碗,馒头偶尔会不翼而飞。
晾晒的衣物总会意外沾染污渍或破洞。
甚至她夜间咳嗽,都会被巡夜的婆子严厉呵斥“搅扰安寧”。
沈未央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沉默隱忍,只將每一份苛待都暗自记下。
她知道,与这些地头蛇正面衝突於眼下无益,她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让她合理离开慈安堂,或者至少能接触到外界的契机。
然而,她没等来契机,却等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这日,负责清点库房存粮的僕役突然嚷嚷起来,说少了足足两袋精米和几匹厚布。
周嬤嬤立刻带人严查,最后,证据確凿地指向了沈未央。
有人亲眼看见她前几日鬼鬼祟祟在库房附近徘徊,还在她床铺下搜出了一个装著半袋精米的小布袋。
“人赃並获!沈未央,你还有何话说?”周嬤嬤高坐堂上,面色森然。
王婆子在一旁叉腰冷笑,“慈安堂供养你,你竟敢偷盗物资,中饱私囊!此等行径,与贼何异?按堂规,该当重打三十杖,赶出慈安堂!”
三十杖,足以要了一个身体虚弱女子的半条命,即便不死,被这样赶出去,名声也彻底毁了,再无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