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卢少友一声令下,市局连夜行动,不出一个小时,就查到了借阅资料的学生,並將其带到了图书馆。
这学生叫方志远,是辽寧大学歷史系94级的学生。
带他来的是和平分局的两个民警,人刚从宿舍被叫起来,头髮还是乱的,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位,一脸懵地站在阅览室门口。
卢少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瘦高个,戴著副黑框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倒是挺亮的。
手里还攥著本书,是那种老版的《东北近代史》,边角都翻卷了。
“你在图书馆借过1931年到34年的报纸?”卢少友开门见山。
方志远懵懵的点了点头:“写论文的时候借过,做参考资料。”
“什么方面的论文,需要借阅这种报纸?”
卢少友盯著方志远,加重了语气。
方志远挠了挠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如实做答:
“论偽满时期瀋阳警察系统的演变。主要是研究日本占领期间,瀋阳的警务机构是怎么被接管、改造的。
1931年到1934年这段时间是关键期,所以借了那几年的报纸,想找一些原始记录。”
卢少友眉头一动:“警察系统?”
“对。”方志远推了推眼镜,说起自己的专业,话就多了,“日本占领瀋阳之后,把原来的警察机构全盘接管了。
但接管的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中间有一段过渡期。过渡期里,原来的警察有一部分撤走了,有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一部分没走。”
“没走的那些呢?”
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有一部分被日本人收编了。还有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著卢少友:
“据资料记载,有一部分在1931年9月19號那天,进行了抵抗。
商埠一分局、二分局,十二个人,打了三个小时。没人撤退,也没人活下来。”
阅览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韩站在窗边,手里的烟忘了抽。
卢少友盯著方志远,声音沉下来:“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方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里头夹著几页发黄的纸。他把笔记本翻开,指著一页手写的记录说:
“这是我查报纸的时候发现的。1931年10月的《盛京时报》有一篇很短的消息,说『前商埠警察分署抵抗者已被肃清』,就一句话。”
他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指著另一处:
“1932年的《泰东日报》有一篇更详细的,说『十二人死守不退,尽数殉国』。还列了几个名字。”
卢少友看著那个笔记本,看著上头工工整整的字跡,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方志远点点头:
“我查了三个月,把能找到的线索都记下来了。
报纸上没有的,我儘量找別的来源补上。
有些实在找不到的,就空著。
但我知道,那些空著的地方,不是没有,是不想让人看见。”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几个名字,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邓铁梅、陈景顺、石占山、李二虎、铁蛋、顺子……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这些人,应该有名字。”
方志远的声音很轻,但阅览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写论文的时候,想把这段歷史写进去。但导师说,资料不全,不能写。”
“问问他,记不记得这些报纸里其他的內容!”
白辞冷不丁的开口,刘陌染赶忙上前说道:
“同学,还有別的吗,那报纸里有什么什么,特殊的……或者关键的內容?”
方志远见是个漂亮的女警在问话,脸红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他努力的回想,大家也不催,生怕再给嚇忘了。
“我记得,那几年的报纸,主要分几类。”
他翻开笔记本,手指点著那些摘录的条目:
“第一类是日军进城后的通告,什么『安民告示』、『维持治安条例』,全是日本人发的。
每期都有,套红標题,占整版,看著挺唬人。”
他翻到另一页,声音低了些:
“第二类是偽满成立前后的报导。1932年3月,『满洲国』宣布成立,报纸上连登了好几天『建国宣言』。
那些报导里,全是日本人和偽满官员的合影,什么『四巨头』、什么『执政就任式』,照片印得清清楚楚。”
“第三类,”方志远顿了顿,“是『治安肃正』报导。就是日本人说的『剿匪』。每期都有,说哪里哪里『匪贼被歼』,多少人『被击毙』。我统计过,1931年到1934年,这类报导至少有两百多篇。”
方志远推了推眼镜,一到他的专业领域,就忍不住的侃侃而谈:
“什么工人组织罢工,香菸女厂破坏往日本进口的香菸,北塔寺佛头被砍之类的……”
“等等!”
卢少友和刘陌染几乎同时开口:
“你刚才说什么?北塔寺佛头被砍?”
方志远嚇了一跳,怔怔的点了点头:
“当时,有一批地下工作者,以北塔寺为据点,向各处传递信息,组织了多次反抗行动。
之后,赵欣博下令清剿,亲自带人捣毁组织,並砍下了佛头以示警告。”
卢少友瞪著眼睛沉默了几秒,本来以为是个毫不相关的盗窃案,没想到竟然和凶杀案联繫到了一起。
“还有吗?佛头后面怎么样了?”
白辞直接借刘陌染的口问道。
方志远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只是说佛头被展示了几天,之后就没人管了,直到34年左右,赵欣博又疯了一样到处要找这个佛头,不过再没找到。”
赵欣博这三个字一出口,阅览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韩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个狗日的。”
卢少友没说话,但也下意识的咬了咬牙。
他太知道这个人了。
头號大汉奸,偽满奉天市长,“满洲国”国號的提议者,日本人叫他“满洲国的產婆”。
这样的一个人,砍了佛头后隔了几年,又疯狂的找,这里面不对劲啊。
果然,白辞控制著刘陌染的身体上前一步,攥住了方志远的手:
“知道他为什么,要找佛头吗?”
被漂亮的女警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方志远更显无措,他连忙点了点头:
“没有官方证据,但有民间传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据说,当年有一个洋人记者,跟著日军进城,拍了不少照片,照片里是他们的罪行。
可洋人死了,胶捲不见了。
赵欣博发疯似的找佛头,就让当时很多人怀疑。
胶捲,可能藏在佛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