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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抬头猪,眼量人
    一九九四年腊月十六,辽寧刘家村。
    天刚蒙蒙亮,刘老爷子就站大门口了。冻得嘶嘶哈哈的,但嘴咧著,就没合上过。
    大红喜字贴门框上,把他那张老脸映得红扑扑的,跟喝了酒似的。
    院里支起四口大锅,热气腾腾的。
    捞忙的伙计们端著方盘来回窜,嘴里喊著“油著油著”,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老少爷们凑一块儿,就著凉菜已经喝上了,人手一根老巴夺,烟屁股扔一地。
    “老爷子,老巴夺都拿出来了,真捨得啊!”
    “今儿个我闺女出门子,有啥捨不得的!”
    老爷子笑著骂回去,眼睛往院里瞄了一圈,又往后院瞅了瞅。
    后院磨刀声“滋啦滋啦”响,瀋阳请来的大厨正蹲那儿磨刀。
    树下拴著头大花猪,肥得走道都费劲,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认命了还是冻的。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雪地上晃眼睛。远处地里苞米茬子还戳著,一垄一垄的,盖著层薄雪。
    跟在厨子身边忙活的年轻小伙子们,都是村里人来义务帮忙。
    等到宴席结束,东家发点菸发点毛巾,也就算是领了情了。
    哪怕是大清早,整个前院后院,到处是人。跑腿的撞著端盘的,喊菜的应著传酒的。
    忙前忙后,也就顾不上孩子。
    孩子们凑在一起,玩著玩著就盯上了那口大花猪。
    他们围在大花猪的周围,有的拿石头子去打,有的学著大人唤猪的声音,都想引起这猪的注意。
    可这猪,无论怎么整,就是一动不动。
    隔壁户的小丫头丫蛋,好奇的蹲下来,看著这头猪,这才发现这猪一直都睁著眼睛。
    丫蛋站起来,就跟在寻摸什么似的,一步一回头,没多远就走到了正在磨刀的大厨身边。
    “丫头,上边上玩去,刀快,別再伤著。”
    丫蛋就跟没听见似的,在大厨身边蹲了下来,看看猪又看看他,一连重复了几次。
    大厨也没往心里去,只是稍稍挪了挪磨刀石,閒来无事就想著逗逗孩子。
    “小丫头,看啥呢,前院有喜糖,再不去都让別人整走了。”
    这回,丫蛋有反应了,她好奇的看向大厨,指了指不远处拴著的猪,糯声糯气的说道:
    “叔,那头猪一直搁儿那瞅你。”
    磨刀的声音戛然而止,大厨就跟触电似的,一个激灵直起了身子。
    “完蛋玩意,哪个瘪犊子整的,不道得蒙著眼吗?”
    丫蛋嚇了一跳,忙活的小伙子们也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规矩不懂吗,杀猪前得把猪眼睛蒙上,不让它知道是谁杀的。
    哪个王八犊子栓的猪,咋不蒙眼,害人啊?”
    大厨拎著刀,衝著小伙子们破口大骂,一张嘴就哈出一口白气。
    他骂骂咧咧的一把扯下了腰上的红腰带,三步並作两步跑到猪跟前。
    可就在大厨要蒙上猪眼的时候,却僵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双猪眼的时候,大厨的心里一阵发毛,后背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不是在看猪……
    猪的眼睛应该是空洞的,可这双不是,眯缝著,像是在打量他。
    看到这双眼睛,大厨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村里那老光棍的眼睛,看谁都不怀好意。
    他心里含糊著,把红腰带散开,蒙上了猪的眼睛。
    可他转身没走几步,就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种被盯著的感觉依然还在,好像一根一根针往他后背扎似的。
    那猪蒙著眼,但脑袋好像跟著他转了一点?还是没动?他自己也拿不准。
    “来个捞忙的,把这猪牵后头去!”
    大厨喊来了几个小伙子,连推带赶的把猪从眼前带离,他这心里方才鬆快了些。
    前院的人来的都差不多了,老爷子忙著安排座位,別看只是个座次,可给老头忙个够呛。
    村里规矩,父子不同席,叔侄不对饮。
    还得考虑到头悠,二悠等比较重要的位置安排谁坐,等安排好了这些人,老爷子已经满头大汗了。
    儘管有负责安排统筹宴席的大支客,但老爷子总觉得不放心,才刚忙完前院,又匆匆跑来后厨。
    “柱子,咋样了,能准点开席不?”
    大厨衝著老爷子拍了拍胸脯:
    “刘爷,放心吧,我这就整猪,准不耽搁事。”
    “准成,有你我就放心,这要开席了菜还没上,可就扯淡了。”
    老爷子乐呵的走了,大厨也抄著刀,独自往拴猪的角落走去。
    村里的宴席用的都是大锅,单靠一个厨子肯定不够,基本上都是各负责一摊,前菜已经一道一道的往前送了。
    城里请来的这个大厨,最拿手的就是杀猪菜,和八大碗,这杀猪的活自然也就他最拿手。
    一晃晌午头就到了,前院的鞭炮一响,婚宴就正式开始了。
    新娘子盖著红盖头下了车,右边是新郎,后头跟著说媒的媒婆,在一阵阵吆喝声中入了仪式。
    村里的仪式比较简单,拜完天地父母也就差不多了。
    老爷子简短的讲了几句话,宴席就该开始,八大碗,杀猪菜,肘子之类的硬菜也就该往上来了。
    可这时候,后厨的这帮人傻了眼。
    他们原本忙活著各自的事情,这会儿閒下来才发现,大厨的那口锅,连火都没生。
    “大厨呢?哪去了?这都开席了,菜呢?”
    问来问去,大伙儿才知道大厨半个点前就说杀猪去了,这会儿咋的也不能一点动静也没有吧。
    大伙儿越想越不对劲,匆匆忙忙就往拴猪的地方跑。
    远远的就看到大厨穿著厨师服,背对著他们站在那,正往嘴里塞著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小伙子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
    “大厨,有什么胖吗?我咋记得,挺瘦呢?”
    大支客拨开人群,衝著大厨就开始嚷嚷:
    “兄弟,你咋回事啊,开席了,硬菜不上,这不让人笑话?”
    大支客显然有些火气,大大咧咧的就走到了大厨的身后,见说话他也不回应,横是骂骂咧咧的上去就扒拉。
    他是带著火气使著劲的,可这一把啦大厨却一动也没动。
    而且……
    大支客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手感不太对劲啊。
    “你咋的了,猪呢?你搁这吃啥呢?”
    大支客的声音更响了,使劲朝著大厨的后背倒了一拳。
    大支客一拳砸下去,大厨终於停了。
    但没回头。
    就那么背对著他站著,肩膀一耸一耸的,喘气声越来越粗,呼哧呼哧的,不像人喘气,倒像……
    大支客心里一哆嗦。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大厨的脑袋动了。
    先往左边拧了一点,又往左边拧了一点,越拧越不对劲,人的脖子拧不了那么远。
    嘎嘣一声,像是骨头错位了。
    然后整个上半身跟著拧过来。
    那身厨师服撑得鼓鼓囊囊的,前襟的扣子崩开两颗,露出里面的毛。
    黑一道白一道的,不是人的汗毛,是猪毛。
    大支客腿软了,想跑跑不动。
    那张脸终於转过来对著他了。
    “妈呀!”
    大支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面前转过身来的哪是人,分明是头站起来的大花猪啊。
    这头猪正是今日准备杀掉的那头,这会儿却臃肿的穿著大厨的衣服,和人一样站在那。
    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猪嘴四周满是红色的血跡,嘴里正嘎嘣嘎嘣的嚼著什么。
    有人眼尖,指著柴火垛:“那是不是丫蛋?”
    小伙子衝过去把人抱出来,丫蛋浑身哆嗦,脸上泪道子还没干。
    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但谁也顾不上。
    “丫蛋!你咋在这?”
    丫蛋往他怀里一缩,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哥……猪……猪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