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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冷……好冷……好冷……”
    止不住地呢喃,声音低微破碎。
    视线开始模糊,高台上的血色和白雪混成一片晃动的虚影。
    耳畔人群的嘈杂远去,只剩下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无力的心跳,以及反复回荡在脑海中的“冷”。
    雪越下越大,他慢慢滑跪在冰冷污浊的雪地里蜷缩起来,依旧在无意识地重复:
    “冷……好冷……”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急切地响着,一声比一声高,带着罕见的慌乱。
    它在说什么,楚斯年听不清,也听不进去。
    声音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水,模模糊糊,飘飘忽忽,传到耳畔时已经不成字句。
    身体软软地向一侧仰倒,月白的长袍在雪地里铺开,眼睛依旧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落在脸上,落在眼睫上,落在未干的泪痕上,一层一层,慢慢覆盖。
    就这样躺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等着雪将他彻底掩埋。
    他拖着这具病弱的身躯,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忍受孤独与寒冷,凭的就是不肯散去的恨意,一缕非要回来讨个公道的执念。
    这口气,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可现在仇人死了。
    大仇得报,那口气陡然空了。
    恨意支撑他走了那么远,那么久。
    可此刻,恨的目标突然消失了,像一拳打在空处,所有的力气反噬回来,击溃了他自己。
    系统最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那口气,没了。
    ……
    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铜炉中红萝炭噼啪轻响,热气蒸腾,将整个房间烘得宛如暮春。
    厚厚的毡帘遮住了外面所有的风雪,一丝冷气也透不进来。
    楚斯年躺在铺着三层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狐裘和烘暖的手炉都在手边。
    这样温暖的地方,周全的照顾,足以让任何一个畏寒的人安然入梦。
    他睁着了无生气的眼睛。
    瞳孔散着,没有焦距,没有光亮,像两潭死水,映不出暖阁里任何一样事物,像一个被抽走魂魄的空壳。
    系统在脑海中呼喊,一遍又一遍,声音从急切到近乎尖锐,穿透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楚斯年没有回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只是躺着。
    偶尔,干裂的嘴唇会微微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冷……好冷……”
    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可暖阁里明明温暖如春,锦被下甚至有些燥热。
    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因热气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却轻轻发着抖,仿佛正被严寒侵袭。
    在他的感知里,自己躺在一个到处都是火焰的地方。
    火舌从四面八方舔舐过来,铺天盖地,没有尽头。
    脚下是火,头顶是火,四周全是灼目的红与金。
    火焰如此炽烈,似乎要将一切都焚为灰烬。
    他蜷缩在这片火海的中央,本能地恐惧着,身体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像是被抛弃的婴孩,找不到任何可以依凭的东西。
    只能蜷缩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词——
    “冷……好冷……”
    这矛盾贯穿了他。
    身处火海却喊冷,就像他这一生,被抛弃却渴望爱,被榨干却付出所有,恨到极致却最终无处可恨。
    系统在他脑海中闪烁,焦急地旋转,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不稳定,像在做最后的决断。
    终于,光芒猛地收敛,化作一道流光,冲出意识空间的边界,直直撞入楚斯年的眉心。
    一瞬间,楚斯年的身体轻轻一震。
    涣散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有一刹那,里面闪过稍纵即逝的光,让他看上去像是刚从深水里探出头,呼吸到了一丝空气。
    但仅仅是一刹那。
    那点光很快就黯淡下去,瞳孔重新散开,目光再次变得空洞混浊。
    意识最深处,那片火海的某个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很微弱,很模糊,像隔着浓雾看到的远方灯火。
    他好像想起点什么来了。
    是什么呢?是某个人的脸?是某句话?是某个被他遗忘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想抓住它,可光影太遥远,太朦胧,手伸出去只抓到一片虚空。
    第630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6
    在一切尚未显化之前,万物沉眠于绝对的虚无。
    不知历经了几度劫灭,亦或只是一念乍起,亘古的空无之中一粒微尘悄然凝结。
    这一粒微尘,便是万象的开端。
    微尘彼此寻觅,织成纤细的丝缕,丝缕交错延展,铺成薄如蝉翼的面,面层层叠加,构筑成形体饱满的世界。
    光阴与虚空便在这一次次聚合中无声显现,宇宙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初生的世界尚在混沌中沉睡,万象未分,乾坤未定,炽烈与沉寂彼此纠缠,难以剥离。
    某些角落渐渐冷却,尘埃凝聚成星辰与大地。
    某些区域依旧燃烧,成为烈日与熔流。
    无尽岁月的淬炼中,第一位面徐徐成形,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至千千万万。
    岩石在亘古的寂静中醒来,光影交织最初的灵识,流水与沃土孕育柔软的生命。
    万千世界各自流转,各自繁衍,彼此隔绝,却又在冥冥中遥相呼应。
    生命逐渐学会了感知。
    感知饥渴,感知寒凉,感知畏惧。
    也感知温暖,感知丰盈,感知安宁。
    在这些感知深处,某种更深的渴望悄然萌芽——
    渴望黎明如期而至,渴望甘霖适时而降,渴望种子破土,果实垂枝,族群生生不息。
    渴望如此强烈,如此纯粹,自无数心灵深处升腾而起,汇成无形的洪流,在万象之间穿梭流转,寻觅一个可以承载它们的所在。
    最初的那位,便是在这片祈愿的汪洋中醒来的。
    彼时的祂,无名无姓,无形无体,连自我意识都未曾萌发。
    祂只是朦朦胧胧地感知到了那些呼唤,那些自万千位面传来的微弱悸动。
    悸动如同远方钟声,轻柔穿透虚无的帷幕,抵达祂刚刚觉醒的意识深处。
    祂听闻,于是应允。
    干涸的大地迎来甘霖,泛滥的河流退回河道,垂危的生命奇迹般痊愈。
    祂的存在,本就是为回应而生。
    随着回应渐广,祂的感知也愈发清明。
    祂开始能够望见那些位面,望见那些生命,望见他们的悲欢离合,望见他们的祈求与感恩。
    祂开始明了自己是谁,明了自身存在的意义。
    祂是因万千世界的祈愿而生的存在,是无数生命的渴望凝聚而成的意识。
    于是,祂为自己寻得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当承载来处,亦当寄托归途。
    祂忆起那些伫立田间仰望苍穹的先民。
    他们祈求风调雨顺,祈求五谷丰登,祈求灾厄远离。
    在这些祈愿中,有一个字反复浮现——应。
    应允之应,回应之应,应验之应。
    而危,则是祂对自身使命的觉知。
    祂深知,自己所掌管的并非只有祥瑞与安宁。
    战火、疫病、灾劫,皆是万象流转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无法将它们彻底抹去,会破坏天地自有的平衡,但祂可以调停,可以在世界即将坠入深渊的刹那,轻轻伸手将它托回正轨。
    这是一条险峻的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祂行走其上如履薄冰,时刻警醒,时刻自危。
    应危。
    回应危难,应允祈愿,在劫数降临时伸出援手。
    得到回应的生灵仰望苍穹,双手合十。
    不知祂的名号,不知祂的存在。
    感激自万千心灵深处升腾而起,穿越位面屏障,无声汇入祂的体内,成为祂永不枯竭的力量源泉。
    这是祂存在的印记,亦是祂延续下去的理由。
    于是,祂让自己姓谢。
    谢应危。
    万千世界祈愿而生的存在,回应危难,接纳感恩的神明。
    自此而后,祂真正开始执掌这浩瀚无垠的一切。
    祂望见某一位面,干旱已绵延三载,大地龟裂成无数伤口,江河枯竭只余满目疮痍,稚子与老者在饥馑中凋零。
    祂听闻无数祈愿自焦土升腾,汇聚成汹涌潮水,穿透位面屏障涌入祂的意识。
    于是云层翻涌聚集,久违的甘霖倾盆而下。
    祂望见另一位面,那里的文明已能造出翱翔苍穹的器械。
    他们探索遥远星辰,剖析万象本质,用精密仪器度量一切。
    然而灾厄降临时,他们依然会祈念,在绝望深渊呼唤不可见的存在。
    他们用不同言语,不同仪式,可祈愿的本质千年未变。
    祂听见了,于是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