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別觉得没成绩就丟人，谁年轻的时候没点不切实际的梦想？我年轻的时候还想造永动机呢。”
    陆峰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办公室里迴荡。
    沈飞端著水杯，看著陆峰笑，嘴角也微微上扬。
    陆峰这时又问道：“说起来，这次回学校，校领导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教务处说我可以直接跟大四的课，差不多明年就能毕业。”
    “这样啊，”陆峰点头，心里一直有件好奇的事，“不过学校领导是怎么同意你回校的？”
    “军方发了函，特批的。”沈飞说。
    “军方？”陆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现在在军队？”
    沈飞想了想，觉得对陆峰没什么好隱瞒的。
    不过还是稍微收敛一点，“现役，中校。”
    陆峰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中校？这么年轻的中校？”
    “你小子到底干什么了？”
    沈飞挠头说道：“嗐，就是中途参军立了点功唄。”
    “我就说你小子不错吧，果然是金子去哪都会发光的。”陆峰心里颇为骄傲，也没刨根问底沈飞究竟立了什么功。
    因为他很清楚相关的保密条例。
    “说起来，陆教授您近些年过的好不好？”沈飞问起了自己在意的话题。
    陆峰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摆摆手说，“有什么好不好的，不就是那样嘛，教书、带学生、做课题，日子一天一天过。”
    沈飞看著他的眼睛，没有接话。
    陆峰嘆了口气，知道瞒不过这个学生。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靠进沙发里，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你说得对，確实不太好。”
    “但不是过得不好，是做得没意思。”
    “没意思？”
    “对，没意思。”陆峰重复了一遍，颇为疲惫道，“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课题吗？研究竹基复合材料的力学性能。”
    沈飞一愣，“竹子？”
    “对，竹子，”陆峰苦笑，“项目经费十万块，研究周期一年，成果要求是一篇核心期刊论文，十万块能干什么？连买材料的钱都不够，可这就是我能申请到的项目。”
    “你知道咱们学校现在流行什么吗？搞民生的。”
    “什么智能农业、环保材料、生物医药……只要和国防军工不沾边的，都好申请经费。”
    “你要是敢提一句武器装备，那些领导立马黑脸。”
    沈飞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陆峰语气带著一丝嘲讽，“因为现在是和平时期。”“有些人觉得，咱们国家的国防力量已经够强了，没必要再在武器研发上浪费钱。”
    “应该把资源投入到民生领域，改善老百姓的生活。”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对吧？可他们不想想，没有强大的国防，老百姓的生活靠什么来保障？”
    “可有些人就是看不到这些，他们觉得，和平了，就不用发展了，別人不打了，我们就可以歇了。”
    “但他们没意识到，尊严存於剑锋之上，真理在大炮射程范围之內！”陆峰说著气的一锤桌子。
    意识到自己失態，稍微缓和了些。
    “你应该也知道，国防武器项目的研究难度大，不容易出成果。”
    “而且小飞，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咱们学校考核一个教授，看的是什么。”
    “是论文，是专利，是项目经费，是获奖情况。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能量化，能排名，能拿来评职称，爭帽子。”
    “你搞一个竹基复合材料，花一年时间，发一篇核心期刊，完事了。学校年度考核的时候，你这篇论文算一分，科研积分有了，绩效奖金有了，明年评职称的时候还能拿出来当成果。”
    “可你要是搞一个国防武器项目呢？三年能出成果算快的，五年能出成果算正常的。”
    “而且很多成果涉密，不能发论文，不能公开，不能拿来评奖。学校考核的时候，你拿什么交差？”
    “一张涉密项目结题证明？那个东西，在学校的人事系统里，连一分都不算。”
    “而且基本上，还是百分之九十齣不了成果，那学校给你投了那么多经费，你出不了成果，相当於打水漂。”
    “所以对於这种没有任何匯报的课题，不管是其他人还是学校里都不打算去冒风险。”
    “甚至在他们看来，完全没有意义。”
    沈飞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世界里，科研就是科研，造出东西来就是最大的成果。
    可在这个评价体系里，造出东西来本身，竟然是没有价值的。
    “所以你明白了吧？”
    “不是学校里那群人不懂国防重要，是他们也有他们的考核。”
    “学校的排名要看论文数量，要看来访引用，要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的数量，这些东西，国防项目一个都贡献不了。”
    “那怎么办？只能砍国防项目，把资源往容易出成果的方向倾斜，谁要是不识相，唱反调，那就自己想办法找经费，反正学校是不会给的。”
    “所以你那个竹基复合材料，就是……”
    “就是打发叫花子的，”陆峰苦笑，“可我不接这个项目，连十万都没有，至少有了这个项目，我还能带学生，还能让他们练练手，还能证明我这个教授，还在干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秋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沈飞看著陆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想起了以前，陆峰在教室里讲飞弹原理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在黑板上画著复杂的飞弹內部结构图，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啪啪响，眼睛里全是光。
    而现在，
    一个飞弹武器工程方面教授，居然特么的在研究竹子？
    “所以您当时才没能评上长江学者？”沈飞问。
    陆峰点头说道：“差不都吧，主要是在学校里拿不到好的项目做，做不出成绩，再加上有人给你使绊子，这事自然得凉。”
    “沈飞深吸一口气，“那您现在带的学生还多吗？”
    “一般吧，”陆峰顿了顿，“带一个研究生，还有几个本科生，宋思思你认识吧？就是你那个学妹，她现在是我的学生。”
    “我知道，我刚才在楼下碰到她了。”
    “那丫头不错，有灵气，肯吃苦。”陆峰的语气温柔了一些，“就是跟著我，委屈她了。”
    “別的导师项目多，经费足，学生能学到东西，还能发好文章，跟著我，只能做做边缘课题，毕业了都不好找工作。”
    “算了，不说这个，”陆峰话锋一转，“既然你回来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你现在得开始准备毕业设计了。”
    沈飞微微一愣，“毕设？这么快？”
    陆峰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你可能不知道学校的变化，现在的毕设跟以前不一样了，要求严得多，周期也长得多。”
    他站起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沈飞。
    “你看看这个。”
    沈飞接过文件，快速瀏览了一遍。
    那是一份学校下发的通知。
    標题是《关於进一步加强本科生毕业设计（论文）工作的通知》。
    內容大致是说，接上级指示，为了提高人才培养质量，学校决定对毕业设计环节进行改革。
    毕设时间从原来的大四下学期提前到大四上学期开始，整个周期从四个月延长到八个月。
    选题要求更加严格，过程管理更加规范，答辩標准更加苛刻。
    “这是今年刚推行的政策，”陆峰解释道，“国家现在非常重视实践型人才的培养，尤其是我们这种工科院校。”
    “上面是希望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不是只会考试的水货，而是有真材实料的工程师。”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毕设不再是走过场了。”
    “从选题、开题、中期检查、结题答辩，每一个环节都要实打实地拿出东西来。”
    “特別是咱们工程系，毕业设计的要求比別的系高出一大截。”
    “为什么？”沈飞问。
    “因为咱们系的学生，毕业后大部分都要去军工单位。”
    “像成飞、沈飞、西飞、航天科工……这些单位来校招的时候，第一句话就问，这个学生的毕设做了什么？”
    “他们要的不是会背书的学生，是会干活的学生，毕设做得好不好，直接决定了他们要不要你。”
    沈飞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
    “嗯，明白就行，你可以赶紧准备一下，如果不知道怎么选题，可以请教我。”
    “陆老师，毕设选题，我已经想好了。”
    陆峰挑了挑眉，“这么快？说来听听。”
    沈飞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
    “陆老师，您听说过外骨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