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透,程处亮就被福伯从床上拽了起来。
“二郎君,该起了。”福伯端著个铜盆站在床边,盆里是热水,冒著热气,“今日要进宫谢恩,宜早不宜迟。”
程处亮迷迷糊糊坐起来,揉揉眼睛,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东边才泛起鱼肚白。
“福伯,这才什么时辰……”
“卯时了。”福伯把铜盆放在桌上,“从咱庄子到长安城,骑马要半个时辰。您还得换衣裳,收拾收拾,不能耽误。”
“这不还早呢嘛,弄得像上早八似的。还好自己不用天天这么早起。”
程处亮嘆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接过福伯递来的帕子,胡乱擦了把脸。
水一激,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福伯转身从旁边捧出一套衣裳,青绿色的绸面袍子,绣著银线纹路,领口和袖口镶著暗纹。
旁边还有一条银带,一块玉佩,一双崭新的黑靴。
“这是……新衣服也就算了,还穿新鞋?”程处亮愣了一下。
福伯道:“这是五品朝服。您现在是开国县男,从五品上,进宫谢恩,得穿朝服。既然是穿新衣服,鞋子自然也要换新的。”
程处亮接过那身袍子,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那繁复的纹路,心里有些感慨。
上个月他还穿著格子衫牛仔裤,这会儿都要穿五品官服了。
人生真是无常啊!
福伯帮他穿戴整齐,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二郎君穿上这一身,倒是精神多了。”
程处亮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铜盆里模糊的倒影,忽然笑了:“福伯,你说我这模样,像不像个当官的?”
福伯盯著看了半息,也笑了:“不管像不像的,二郎君您现在就是官了。”
“行吧,我也觉得有些不像。”程处亮轻笑著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虽说在李世民手底下当官比在老朱手底下做官强上不少,可別的姑且不论,单单这上班时间、早会时间,他就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他本就是国公之子,穿越过来带著前世阅歷知识不说,还有系统傍身。
完全没必要去给李世民当牛马,贡献自由。
总结下来就是,这官,狗都不当!
不过不当官是一回事,这陛下赐了爵位,该去谢恩的还是得去。
穿戴整齐,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侯三已经牵著马等著了,看见他出来,眼睛一亮:“二郎君,您这一身,可真体面!”
程处亮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勒住韁绳。
“对了,福伯,您过来一下。”
福伯走上前:“二郎君还有什么吩咐?”
程处亮道:“出门前,我还是先把活儿安排一下,今天去了宫中,估计还得回一趟府上,肯定有些晚才回庄子。滷味厂房那边,春桃说人手够用,但部分香料快没了,让孙大柱今天就去长安城採买,別耽误了生產。”
福伯点头:“行,老奴记下了。”
程处亮又道:“酒坊那边,第一批货今天开始正式装坛出货。郑家那边自从上次派人拿了样品后,说反响非常好,催过两回了,先给他们送二十坛过去,后面按照供应合同来出货。如果单日產出有意外不够,也要记得留存货,不能全供应河南道了,咱长安城这边还要布局。对了,装坛的时候让苏文或者老周盯著,每一坛都贴上封条,写上日期和度数,別弄混了。另外联繫罈子供应商,让他们在罈子外印上显眼的区域標识。”
福伯一一记下。
程处亮想了想,又道:“製糖那边,郑平安说配方差不多了。让他別急著批量做,先把提纯和脱水的工序再试几遍,配方和实际產出稳定了再说。这事儿不急,咱们走的是高端,寧可慢一点,不能出次品。”
福伯点头。
程处亮正要再说,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有財小跑著进来,满脸喜色,手里攥著块灰白色的东西。
“东家!东家!成了!水泥成了!”
听到水泥成了,程处亮也不急著走了,翻身下马,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石块,表面光滑,份量十足,敲起来梆梆响。
“这是刚弄的?”
吴有財连连点头:“对!这是前天晚上最后一窑,按最新的方子,石灰石七成,粘土两成,铁矿石粉一成,加上其他辅料,磨细了烧。烧出来的熟料再磨粉,按一份水泥、两份沙子、三份石子的比例拌水,经过一天一夜后,今早起来一看,硬得跟石头似的!我拿锤子砸了半天,愣是没砸动!”
程处亮接过来,一边听对方嘰里呱啦的说一大堆,一边掂了掂那块“石块”,又看了看断面,心里有了数。
“配方稳定了吧?”
吴有財道:“稳定了!试了七八窑,就这一窑效果最好。方子都有记录,后面就好办了。”
程处亮点点头,又问:“以目前的规模,批量生產的话,一天能烧多少?”
吴有財掰著指头算了算:“要是原料跟得上,一天烧个几百斤不成问题。要是把窑再改大点,上千斤也能烧。”
程处亮心里飞快地算了算。
一天上千斤水泥,一个月就是三万斤。
如果只考虑庄子用,盖房子、修路,是够了。
可想要大规模修建,甚至对外售卖,还差得远,看来还得扩大规模。
他正要开口,吴有財又道:“东家,方子是定了,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吴有財挠挠头:“原料的问题。粘土好办,河边有的是,短期內够用。铁矿石粉也不难,长安城里有卖的。可石灰石……”他顿了顿,“石灰石市面上不多。那些石灰窑都是自己采自己烧,不往外卖原料,大批量的只有那几个官窑有。咱要是想大批量烧水泥,石灰石恐怕跟不上。”
程处亮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道:又是原材料问题……
自己手上的资源还是不太够,土地,水,矿產,能源……各类资源都缺。
任重而道远啊!
他看了看手里的水泥块,又看了看吴有財:“石灰石的事儿我来想办法。你先把手头的事儿理一理,儘量扩大,算算批量生產的產出比,每吨需要多少的材料,列个单子给我。”
“蹲?”
“不是那个蹲,是吨,重量单位,一吨就是两千斤。看来回头还得给你们安排上上夜课,恶补一下必要的知识。”程处亮说著在地上写了写。
“行,二郎君,小的明白了。”吴有財应下,转身去了。
程处亮正要上马,福伯在旁边又道:“对了,二郎君,昨天赏的那五百亩地,老奴带人去摸清楚了。您要不要听听?还是等您回来再说?”
程处亮看了看天色,见时间还早,又看了看福伯从怀里掏出的图纸,想了想,道:“你说吧。”
福伯把图纸摊开,指著上面標註的线条道:“这片地从郑家庄南边开始,一直延伸到终南山脚下,整整五百亩。老奴让人丈量过了,良田大概一百二十亩,就在瀵河边,浇地方便。坡地有两百亩,地势高些,但应该都能开垦。剩下的全是山地,还连著几座大小不一的山头,土少石头多,种不了庄稼。”
程处亮问:“那几座山头,探查清楚了没,什么情况?”
福伯道:“老奴让人分別上去看了,石头不少。而且奇怪的是,石头的顏色都不一样,有青灰色的,有黄褐色的,还有带铁锈红的。老奴按照您的吩咐,让采了几块回来,在库房里放著。”
“拿来我看看!”
“好,老奴这就去取。”福伯当即转身去取。
片刻后,福伯取来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和各种各样的碎石。
程处亮拿起一块青灰色的,掂了掂,又看了看断面,石头质地紧密,断面光滑,是上好的石料。
他又拿起那块黄褐色的,捏了捏,有点酥,像是某种矿石。
接著拿起那块带铁锈红的,发现这像是铁矿石。
还有一些被晒乾的黏土块儿。
这些好像都是烧制水泥的材料。
这……这是上天眷顾吗!?
程处亮眼前一亮,问福伯:“这些石头,都是在咱们新赏的地里采的?”
福伯点头:“就在那几座山头上。青灰色的石头最多,满山都是。黄褐色的少些,在山腰上有一片。铁锈红的最少,只在山脚有几块。不过都是表层,老奴没让人深挖,所以也不確定储量。”
程处亮心里盘算起来。
青灰色的石头,可以当建筑石料。
黄褐色的,得找人看看是什么。
铁锈红的,十之八九就是铁矿石,正好烧制水泥用得到。
黏土貌似也有。
也就是说,烧制水泥的其他材料基本能解决,除了石灰石。
问题是,大批量的石灰石怎么搞呢?
他问福伯:“这些石头里,有没有能烧石灰的?”
福伯摇摇头:“这个老奴不清楚他们有没有仔细查探,且他们都对这些石疙瘩不懂,不清楚是否有如二郎君所说的,估计得问问烧石灰的师傅。”
程处亮点点头,把那几块石头放下。
水泥的事儿不著急,回头再慢慢研究。
大不了就花钱买石灰石矿山,自己开採。
这些天他也抽空將大唐这方面的律法读了读。
別说这些杂七杂八的矿產了,就连他记忆中的盐铁,眼下貌似都不限制,而且盐还没税!
可能现在唐初,很多律法都还没有开始施行,这对他来说,就很爽了……
不过虽然没限制,但这些资源所在的地盘,大多数都被朝廷和那些大家族掌控了起来。想要获得也不容易,花钱也不一定买到,尤其是金银铁铜矿。
除非自己去探,探出新的买下来。
他站起身,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
“福伯,我先走了。庄子上的事儿您盯著点。”
福伯应下:“二郎君放心,老奴省得。”
程处亮翻身上马,侯三也跟著上马。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庄子,沿著官道往长安城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