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寒风颳在脸上,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如同特赦令一般,將整个高二年级从题海的煎熬中解放了出来。
教室里瞬间炸开,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噪音、书本砸进书包的闷响、压抑了一整天的哄闹声,匯成一股热浪,衝散了窗外渗进来的寒气。
“走走走!吃饭去!饿死我了!”赵胜把错题本往桌洞里一塞,动作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今天食堂要是再没鸡腿麵,我就直接躺在打饭窗口,让他们从我身上跨过去!”
叶安慢条斯理地合上那本《高等数学》,將写满了推导过程的草稿纸整齐地叠好,夹进书里。
“你那一百八十斤的体重,躺在那儿確实挺有威慑力的。”他把书塞进书包,站起身。
“不过我估计食堂阿姨会选择直接给你盖上一层保鲜膜,当成新菜品『红烧胖子』卖掉。”
“滚蛋!”赵胜笑骂一句,伸手就去揽叶安的脖子,被叶安嫌弃地侧身躲开。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匯入了涌向食堂的汹涌人潮。
因为临近期末,学校取消了高一高二的错峰吃饭制度,导致此刻的食堂,拥挤程度堪比春运期间的火车站。
每个打饭窗口都排起了长得望不到头的队伍,空气里瀰漫著饭菜的香气、少年人的汗味以及一种名为“飢饿”的焦躁情绪。
“我操,这人也太多了!”赵胜踮著脚尖往前瞅了一眼,瞬间绝望了,“等排到咱们,估计连汤都剩不下了。”
叶安倒是神色如常,他拉著赵胜挤到队伍相对较短的一个窗口,排在了后面。
“別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抢不到热鸡腿。”
排了將近十分钟,两人才端著餐盘,在食堂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两个空位。
赵胜要了一份超大號的土豆烧牛肉盖浇饭,米饭堆得跟小山一样。叶安则依旧是雷打不动的一碗鸡腿麵,外加一个滷蛋。
赵胜刚坐下,就跟饿了三天三夜的难民一样,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了两大口饭,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抬起头,用下巴朝著斜对面一个方向努了努。
“老叶,看那边。”
叶安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是一个女生,穿著一身乾净的蓝白校服,身形高挑,独自一人端著餐盘,正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座位。
她的左手端著餐盘,右手却捏著一本巴掌大小的英语词汇手册,视线一直停留在书页上,连走路都没怎么抬头。
奇特的是,她明明没有看路,却总能在即將撞到人前的最后一刻,用一个极其微小而精准的侧身动作,恰到好处地避开。
那种感觉,不像是靠眼睛,更像是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力场,將所有靠近的障碍物都自动弹开了。
她很快在距离叶安他们不远的一张空桌坐下,將餐盘放下后,並没有立刻吃饭,而是继续看手里的那本词汇手册,嘴唇无声地动著,似乎是在默背。
直到把那一页的单词全部“吃”下去,她才合上书,拿起筷子,安静地开始吃饭。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过周围一眼,仿佛整个嘈杂喧闹的食堂,都只是她学习的背景板。
“看到了吗?”赵胜咽下嘴里的牛肉,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股子八卦特有的兴奋劲儿。
“那就是她,苏沁。文科火箭班那个新来的怪物。”
叶安的目光在那女生身上停留了两秒,收了回来,低头吸了一口麵条。
確实很卷,走路都在背单词,这种专注度,已经不是普通学霸能有的了。
“怎么样?怕不怕?”赵胜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捅了捅叶安。
“人家也是数学满分,文综更是高得离谱。”
叶安把麵条咽下去,又夹起那个滷蛋咬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人家是学文的,我是学理的,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赵胜不服气了,声音稍微大了点。
“这叫气势!懂不懂?以前咱们学校,年级第一的宝座,理科班是坐得稳稳的。”
“现在文科那边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大神,直接把总分拉到快七百了,你作为咱们理科班的门面,难道就一点压力都没有?”
“门面?”叶安被这个称呼逗乐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这个功能?再说了,有压力的是仲主任和孙老师他们,我只负责把卷子上的题做对就行了。”
他的心態很明確。竞爭是好事,能激发人的斗志。
但这种隔著文理分科的“竞爭”,更多的是学校层面为了营造学习氛围而刻意製造出来的噱点。
对他个人而言,苏沁考多少分,跟他没有半毛钱关係。
他要超越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上辈子的自己。
赵胜看著叶安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行吧,你牛逼,你心態好。”
“反正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我总感觉,这个苏沁,早晚会跟你对上。”
叶安笑了笑,没接话。
他刚准备继续吃麵,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个叫苏沁的女生,已经吃完了饭。
她收拾好餐盘,起身,依旧是那副目不斜视的样子,手里捏著那本词汇手册,一边走一边看,很快就消失在了食堂门口。
从头到尾,她没有和任何人有过交流,像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孤高独行者。
“你看她那股劲儿,跟凌棲月倒是有点像。”赵胜看著苏沁离去的背影,摸著下巴,煞有介事地分析道?
“都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学神范儿。不过凌棲月是冷,她给人的感觉是……空。”
空?
叶安咀嚼著这个词,觉得赵胜这死胖子虽然平时不著调,但偶尔看人还是挺准的。
叶安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如果说,自己是因为重生和系统,才拥有了超越这个年龄的认知和心態。
那么这个苏沁呢?她又是为什么,能达到这种近乎於“无我”的境界?
这个学校,好像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赵胜用筷子在叶安面前晃了晃,“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开始感觉到压力了?”
叶安回过神,夹起碗里最后那根青菜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著。
“我在想,如果现在让你和她比背单词,你能在她面前撑过三十秒吗?”
赵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老叶,咱们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提什么单词啊,多伤感情。”
叶安把最后一口麵汤喝完,放下碗,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所以啊,”他站起身,拍了拍赵胜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有时间关心別人,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你的英语单词,要是期末考试前还背不完,別说五天的寒假,我让你一天都休不成。”
说完,他端起餐盘,转身走向了收残处,只留下赵胜一个人在座位上,对著那盘还剩一半的土豆烧牛肉,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