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停了。
    很突然。
    前方那团蠕动的灰色人形，所有触鬚同时僵住。
    管网通道安静下来。
    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克劳斯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雷克的声音从那副肉虫构成的躯体里传出来。
    和之前一样平稳。
    但语气变了。
    “克劳斯。”
    “我闻到了危险的气息。”
    四个人同时停下。
    克劳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示意雷克继续。
    雷克的触鬚指向前方一个岔口方向，所有肉虫构成的“手指”同时伸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
    “不止一个。”
    雷克的声音顿了一下。
    “至少三个，都在前面。”
    他又偏了偏头。
    “不对，还有两个，在后面。”
    五个。
    前三后二，被包围了。
    管网通道安静得能听到铜壁深处液体流动的声音。
    然后黑暗里，有人说话了。
    “很荣幸见到您，克劳斯副总长。”
    声音从前方传来。
    带著某种扭曲的迴响，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声音略有偏差。
    三个身影从黑暗中显现。
    和之前袭击陆渊的那些东西是同一类，浑身皮肤闪烁，不断与环境融合，轮廓时隱时现。
    陆渊的瞳孔微缩，果然是同一伙人。
    但这三个没有完全隱身。
    是主动现身的。
    中间那个稍高一些，身上起伏的色彩比两侧更密、更快。
    他看著克劳斯。
    “我需要你们手里的那块石头。”
    语气带著一丝商榷，似乎在斟酌自己说出的话。
    “只要拿到那东西，我们会立刻离开青铜城，保证不会对你们做出任何威胁。”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们会帮助你们清理掉那些你们不方便下手的蛀虫。”
    克劳斯看著眼前三人。
    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但陆渊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枯骨色戒指的纹路，正在极缓慢地亮起来。
    “果然是你们。”
    克劳斯的声音不大，但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
    “灰契会。”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不屑。
    “帝国围剿你们这么久，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躲过我的布置，潜入青铜城的。”
    “让我猜猜，是谁帮了你们？冯·克莱恩那个蠢货？还是他身后的那个子爵？”
    领头者身上起伏的色彩逐渐变快，很显然他也察觉到了，克劳斯似乎並不好说话。
    “克劳斯副总长，这可不方便说。”
    “不过您將石头给我，我可以將与我们为伍的人说出来，作为额外条件。”
    他的语气像是在做一笔生意。
    “想必这又能帮您清理掉一批蛀虫了。”
    克劳斯冷冷一笑。
    “看来你们很著急。”
    “这石头对你们来说，很重要？”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既然这么重要，不妨你们留下来，和我好好谈谈如何？”
    话落。
    克劳斯身上的气息暴涨。
    灰白文字在陆渊视野边缘疯狂跳动。
    【检测目標：克劳斯（诡异超凡）】
    【一个在诡异领域走到很远的人类，竟然还能做到绝大多数的纯净，简直罕见。或许他转行信徒超凡更合適。】
    【环境感知：检测到高危诡异污染源...请小心...】
    陆渊看到这些文字的一瞬间，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克劳斯。
    因为他想看看，四阶诡异超凡出手，到底是什么样子。
    克劳斯没有变形。
    没有像雷克那样从內部炸开，涌出非人的东西。
    他还是那个样子。
    深色衬衫，捲起的袖口，正常人的体態。
    只是双眸浮现了一抹绿色。
    举手投足之间，带著淡淡的残影。
    像是有两个克劳斯叠在一起，其中一个比另一个慢了一丝。
    这就是四阶。
    陆渊还没来得及多看...
    雷克在克劳斯气息暴涨的同一瞬间，身躯炸开。
    这次变形，是解体。
    人形轮廓彻底崩散，无数灰色肉虫构成的洪流从他的位置涌出，沿著管网通道的墙壁、地面、天花板，向前方席捲而去。
    灰契会三人似乎早有预料。
    在克劳斯动手的那一刻，三个身影同时闪烁，与环境融为一体，瞬间消失。
    紧接著...后方。
    陆渊的身后。
    数十个黑色球体从暗处射出。
    恶臭扑面而来。
    和之前袭击自己的那种一模一样。
    黑色球体不是衝著陆渊来的。
    全部射向克劳斯和雷克。
    后面还藏著的那两个。
    果然动手了。
    陆渊在这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这种级別的战斗，被牵扯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一把扛起伯伦。
    伯伦刚要开口说什么...
    “別说话！”
    意念沉入胸口。
    触动。
    【授时·加速（开启）】
    【理智：-1...-1...48/120】
    世界慢了下来。
    陆渊扛著伯伦，沿来路全速奔跑。
    管网通道在加速视野中飞速后退。
    身后的声音被拉长变形。
    黑色球体撞击的闷响，虫潮涌动的嘶嘶声，某种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全部混在一起。
    陆渊在奔跑中回头看了一眼。
    加速视野下的画面，像是被定格了。
    克劳斯已经抓住了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的，没有看到过程，只看到了结果，克劳斯那闪著残影和绿光的手，抓住了三人中一个的脑袋，砸向管网墙壁。
    轰！
    铜壁碎裂，碎片在加速视野中缓缓飞散。
    然后克劳斯的手猛然收紧。
    那颗脑袋在他掌心里变了形。
    黑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溅出来，在空气中拉成长长的丝线。
    碎了。
    克劳斯直接將他的脑袋捏碎了。
    没有犹豫，没有留手。
    下一个动作紧跟著来，克劳斯另一只手直接抓向无头尸体的胸腔。
    陆渊收回视线，不再看了。
    继续跑。
    加速持续了大约十五秒。
    理智在一点一点被抽走，那种熟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被一口口吃掉的感觉又来了。
    【授时·加速（关闭）】
    【理智：40/120】
    陆渊放下伯伦。
    老头脸色发白，拐杖撑在地上，弯著腰喘了好几口气。
    “你...跑得也太快了...”
    陆渊没有回应。
    他转身，看向来路。
    数百米外。
    管网通道已经变了。
    雷克的虫海填满了整条通道。
    从地面到天花板，从左壁到右壁，密密麻麻的灰色肉虫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堵活的墙。
    什么都看不到了。
    战场被彻底封闭。
    陆渊刚鬆了半口气。
    然后声音传来了。
    不是战斗的声音。
    是某种低吟。
    那些虫子明明没有发出声音，但能感觉到。
    虫巢填满管网的那一刻，一阵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颤从前方扩散过来。
    不经过耳朵，直接轰在脑子里。
    【理智：-5...35/120】
    陆渊的视线晃了一下。
    眼前的管网通道出现了短暂的扭曲，铜壁上的铭文纹路像是在蠕动。
    他知道这是理智过低带来的幻觉。
    伯伦更惨。
    老头直接踉蹌了两步，撞在墙上，眼神涣散，一副喝醉酒的样子，嘴里在嘟囔什么，但陆渊听不清。
    “捂住耳朵！”
    陆渊一把抓住伯伦的肩膀，大声说。
    伯伦反应迟缓了好几拍，才慢慢抬起双手，捂住耳朵。
    陆渊弯腰，再次將伯伦扛起来。
    这次没有开加速，因为理智不够了。
    但脚步没有停。
    沿著来路，沿著之前刻下的编號箭头，一路往回跑。
    低吟隨著距离增大而减弱。
    跑出大约两百米后，那种直接作用在脑子里的震颤终於感觉不到了。
    伯伦的状態也在慢慢恢復，眼神没那么涣散了。
    但陆渊没有停。
    他不知道后面的战斗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漏网的灰契会成员追过来。
    唯一能做的就是跑。
    一直跑到足够远的地方，最好是在行军灯之下，防止管网层里其他的东西袭击自己。
    身后很远的地方。
    虫巢之內。
    四个身形闪烁的灰契会成员，面色难看。
    他们刚才亲眼看著同伴的脑袋在克劳斯手中碎裂，然后那具无头的尸体被克劳斯一掌贯穿胸腔，残影和绿意从伤口蔓延，只用了一瞬，整具尸体就化作了一尊绿色水晶，凝固在原地。
    而他们连阻止都来不及。
    领头者的黑色液体被雷克的虫潮拦截，两股力量撞在一起，腐蚀与吞噬交织，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战场已经被封死了。
    虫海堵住了两头。
    无处可逃。
    领头者终於意识到，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克劳斯被虫潮托举著，悬在通道上方。
    淡绿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密闭的空间。
    地面上，无数肉虫蜂拥著涌向四个灰契会成员，像是潮水冲刷礁石。
    克劳斯低头看著他们。
    双眸中的绿意已经完全溢出。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开始变形。
    枯骨色的材质膨胀，扭曲，从一枚戒指变成一柄一人高的骨剑。
    剑身在不断闪烁，绿色的光芒沿著剑脊蔓延，覆盖了每一寸骨质表面。
    克劳斯握著那柄骨剑。
    声音从绿光中传出来。
    很平静，同时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鼠既然露面了，那就都留下来吧。”
    “和你们合作的那帮蛀虫，我也会亲手將其剷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