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皇城,奉天殿。
朱棣坐在龙椅上,俯视著殿中站立的文武百官,心情复杂。
南洋小国没来,来了个重量级的。
他此刻总算是知道太祖和朱允炆为什么要海禁了。
该死的朱允炆。
为什么不把这个关键消息告诉他呢?
郑和回来后说的那些所见所闻,让他暗自心惊。
“陛下,那大宋……已经不是臣能想像的了。”
郑和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发白,手还在抖。
朱棣从没见过自己这个心腹爱將这副模样。
郑和是什么人?
靖难之役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能让他发抖的东西,绝不简单。
“他们有多少船?多少炮?多少兵?”朱棣问。
郑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朱棣彻夜难眠的话:
“陛下,臣不知道。臣只知道,他们隨便一艘战船,就能灭掉咱们整支船队。”
朱棣当时就想掀桌子。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郑和不会骗他。
所以今天,奉天殿上,文武齐集,仪仗整肃。他要亲眼看看,这个让郑和发抖的“大宋”,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
“宣——大宋使臣覲见!”
殿门大开。
赵谦走在最前面,卢恆紧隨其后。两人没有穿大明的官袍,没有行大明的礼数,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进来,步伐稳健,目不斜视。
走到丹陛之下,赵谦停步,拱手一揖。
“大宋礼部侍郎赵谦,见过大明皇帝。”
殿中一片譁然。
“放肆!”御史大夫陈瑛厉声喝道,“外邦使臣见天朝皇帝,当行三跪九叩大礼!你这是什么礼数?”
赵谦抬眸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在下奉大宋天子之命出使贵国,非藩属之臣,不行跪拜之礼。贵国若有诚意,当以兄侍之。”
“以兄侍之?”陈瑛冷笑,“你大宋不过海外流亡——”
“陈御史。”朱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中瞬间安静。
他盯著赵谦,看了很久。赵谦也看著他,目光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挑衅。
“朕听说,”朱棣缓缓开口,“你们大宋的船,能打三千五百米?”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三千五百米?什么炮能打三千五百米?
赵谦微微一笑:“陛下听说的,是神龙號的主炮。那是我们海军的主力战舰,排水量九千吨,装甲一百一十四毫米,主炮有效射程三千五百米。不过——”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殿中那些面露惊骇的大明武將,语气轻描淡写: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技术了。最新的型號,射程已经突破四千米。”
殿中死寂。
朱棣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攥紧,又鬆开。
他何尝不知道在大庭广眾之下询问此事会涨他人士气,但他那务实的性子又实在忍不住。
如今得到消息,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
也接受了大宋实力非同一般的事实。
朱棣向来不避他人锋芒,但也不是不看场景的狂妄。
“好。”他说,“那便免了跪拜之礼。”
奉天殿上的死寂,像一层看不见的冰,覆在每个人的肩头。
朱棣那句“那便免了跪拜之礼”落下去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御史大夫陈瑛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却被朱棣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赵谦拱手,微微頷首:“大明皇帝明鑑。”
他没有谢恩。因为在他看来,这不值得谢——不跪,是本分;若跪了,才是屈辱。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从那身不属於大明任何官制的衣袍上扫过,又落在赵谦平静的脸上。这个人从进殿到现在,脚步没乱过,呼吸没急过,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不是装的。
朱棣见过太多人站在奉天殿上的样子——有诚惶诚恐的,有强作镇定的,有汗透衣背的。但像眼前这个人这样,仿佛站在自家书房里的,一个都没有。
“赵侍郎,”朱棣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已免你跪拜,你还有何话说?”
赵谦抬眸,与朱棣对视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那是大宋天子的国书,外封以锦缎裹就,绣著一朵五瓣梅花。
“大明皇帝,”赵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外臣奉大宋天子之命,递交国书,通两国之好。国书当立而宣读,以示郑重,外臣不敢失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两侧站立的大明文武,最后落回朱棣脸上。
“然外臣自驛馆步行至此,奉天殿丹陛七十八级,外臣一级一级走上来的。腿脚尚可支撑,但若即刻宣读,气息未定,恐有失恭敬。恳请大明皇帝——暂赐一席,容外臣喘息片刻,再起立宣读国书。”
殿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赐座?”武臣列中有人低声嘀咕,“方才免跪已是天恩,如今竟还要座?”
赵谦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只是平静地看著朱棣。
在赵谦看来这个要求很合理。
在大宋,大臣上朝是“立而奏事”,赐座议事更是常態。
他作为三品官员上朝也是会被赐座的。
总不能出使一趟待遇还降了吧?
朱棣盯著他,眼睛里的神色复杂得像一潭深水。他忽然想起郑和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他们隨便一艘战船,就能灭掉咱们整支船队。”
一个拥有那种力量的国家,派来的使臣,不跪,要座。而且理由不是摆谱,是“喘口气再站著读国书”。
便是如此,也不能接受。
朱棣的手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满殿文武都在等他的决定,有的人已经攥紧了笏板。
良久,朱棣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带著几分冷意,但確確实实是一个笑。
“赵侍郎,”他说,“你大宋的规矩,倒是比朕的大明还大。”
赵谦垂眸:“礼不同,规矩自然不同。大明皇帝若派使臣至我大宋,我大宋天子亦当以礼相待,先奉茶,再设座,待使臣歇息毕,方立读国书。不敢怠慢。”
“再者说士大夫立於朝堂,赐座奉茶,本是常礼,算不得什么恩典。”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甚至隱隱有一种对等的篤定——你来我往,公平相待。
朝上的武臣纷纷怒目而视,觉得这大宋来的使臣实在是狂妄。
而文臣则是百感交集,敬其胆量,羡其待遇。
什么叫士大夫?
这个词太古老了,他们都快要忘记了。
赐座更是不敢想,在大明君臣奏对是要跪下的,上朝无需发言能站著就以及是恩典了。
朱棣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站在御座旁的內侍。
“赐座。上茶。”
四个字,不重,却像四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殿中譁然。
“陛下!”陈瑛出列跪倒,“外邦使臣岂能在奉天殿上安坐——”
他们都没有的待遇,怎么能给外国使臣呢?
“陈御史。”朱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是站著读国书,不是坐著读。朕赐的是歇脚的地方,天朝上国自当有雅量。”
朱棣是马上君王,相比於礼数,他更在乎军事武力。
陈瑛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內侍搬来了一把椅子,又端来一盏茶。
赵谦没有急著坐。他先向朱棣拱手一揖,然后才走到椅前,端端正正地坐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殿中所有人都看著他。
有人恨得咬牙,有人惊得发愣,也有人偷偷在袖中攥紧了拳头。
赵谦放下茶盏,闭目养息了片刻。呼吸渐渐平稳之后,他睁开眼,站起身来。
整了整衣冠,將国书高高捧起,面朝龙椅上的朱棣,声音清朗:
“大宋天子国书在此,外臣,代宣读——”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朱棣靠在龙椅上,手指停止了叩击。
他看著那个站在奉天殿上、手捧国书的大宋使臣,忽然觉得这座自己坐了快二十年的宫殿,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那种感觉,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