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看到秦风进来,抬手示意秦风落座,语气平和自然,全无半分上位者的疏离。
秦风依言用半个屁股坐在了沙发边上,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先生身上,心头便是轻轻一沉。
眼前的先生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疲惫,眼底布著淡淡的红血丝,连平日里挺直的脊背,都因连日操劳微微弯了几分,显然是连日伏案、夙兴夜寐,早已透支了心神。
看著先生强撑精神的模样,秦风心头一热,话未经过多思量便脱口而出:“先生,我瞧著您实在太过疲惫了,要不……我给您按一按舒缓一下?正好也让亦辰大哥跟著学学,往后您若是累得狠了,便让亦辰大哥帮您按一下,也能好好缓解缓解疲惫。”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风心里便咯噔一下,瞬间悔得肠子都青了。先生身份何等尊崇,一言一行皆有章法,哪能隨意让旁人近身按摩?
更何况亦辰大哥常年隨侍左右,照料先生起居饮食,这般细致周到的人,又岂会不安排人给先生按摩舒缓?自己这番话,实在是太过唐突冒失,已经失了规矩。
可让秦风万万没想到的是,先生听闻此言,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倒掠过一丝真切的意动,望著秦风温声问道:“哦?这般做,会不会太过麻烦你了?”
秦风见先生没有怪罪,连忙用力摇头,语气恳切:“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先生闻言朗声笑了起来,眉眼间的疲惫都散了几分:“好!那今日我便享享清福,试试你小子的手艺。需要我怎么配合你?”
秦风连忙开口:“若是坐著按也能舒缓几分,不过若是能躺著,身子能彻底放鬆,效果会更好。”
先生听罢微微一怔,他今日唤秦风前来,本是有要事商议,若是就此躺臥,未免失了庄重,实在不成体统。一旁的亦辰见状,连忙轻声开口圆场:“先生,不如就去您休息室的小床,秦风也绝非外人,不必过多顾忌。”
先生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好,就依你所言。”
说罢,三人起身走向办公室后侧的僻静小休息室,门外风云立刻肃立值守,屏气凝神,將周遭一切杂音隔绝在外,確保屋內不受半分惊扰。
这间休息室不大,陈设极简,是先生平日里忙至深夜、不便归家时临时休憩的地方,一张小床,一张矮桌,便占去了大半空间,处处透著简朴。
时值盛夏三伏,暑气蒸腾,即便开窗通风,屋內依旧闷热难耐。先生本就操劳过度,衣著单薄,额角还凝著细密的汗珠。待先生在小床上趴好,秦风洗净双手,轻轻上前,双手落在先生肩头,缓缓施力按摩起来。他的手法沉稳有度,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揉开紧绷的肌肉,消解连日积攒的疲累。
先生一边感受著按摩带来的舒缓,一边轻声开口,询问秦风对日后工作与前程的安排。
秦风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恭顺地回应,无论去往何处,他都听凭先生吩咐,绝无半分异议。
与此同时,秦风借著按摩的契机,不动声色地將一丝温和的生机缓缓渡入先生体內,细细滋养著先生因操劳过度而亏虚的身体。
他的手指精准落在助眠穴位上,轻柔按揉,只想让身心俱疲的先生能放下重担,好好歇息片刻。
先生明明已是累极,哪怕是秦风在先生的睡眠穴上按了一会,却依旧凭著超乎常人的顽强意志强撑著,不愿就此睡去,依旧轻声与秦风聊著天,牵掛著诸多未竟的事务。
秦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实在不忍先生这般苛待自己,终究在关键的助眠穴位上稍稍加重了几分力道,並且用了体內的气,不过片刻,先生便抵挡不住汹涌的困意,沉沉睡了过去,眉头紧锁的褶皱,也在睡梦中缓缓舒展。
见先生安然入眠,秦风轻轻收手,朝亦辰招了招手,两人轻手轻脚退出休息室,生怕惊扰了先生难得的酣眠。亦辰会意点头,转身取来一条洗得发白、边角微微起毛的薄毯,小心翼翼盖在先生身上,这才跟著秦风轻轻带上门,走了出来。
刚一踏出房门,亦辰便对著秦风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满是钦佩地说:“秦风,你可真是厉害!先生这段时间日夜操劳,一直被失眠困扰,辗转难眠,没想到你才按了这么一会儿,先生就踏踏实实睡著了,你可得好好教教我这手法!”
秦风闻言不由得一阵头疼,这手法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分寸,他渡入的生机与穴位力道的把控,绝非寻常按摩可比。
若是力道稍大,便不是助眠,而是直接让人昏迷,总不能让亦辰日后天天把先生按晕过去?可看著亦辰期盼的眼神,秦风终究还是点头应下,转而取来纸笔,写下一副安神助眠、调养身心的药方,叮嘱亦辰先呈给先生,再交由保健医生仔细审核,確认无碍后再行使用。
亦辰郑重接过药方,小心翼翼收好,隨后领著秦风走到院中浓荫覆盖的大树下。盛夏的蝉鸣声声入耳,石凳被树荫遮得微凉,三人各自点上一支烟,青烟裊裊,在燥热的空气里缓缓散开,暂时消解了几分暑气与心头的繁杂。
亦辰吸了一口烟,看向秦风正色道:“先生今日特意找你过来,便是想问问你,对自己接下来的工作,究竟有什么想法。”
秦风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淡然:“我这点小事,还劳烦先生掛心,我真的无所谓。我本就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一切听从组织安排便是。”
亦辰笑著伸手指了指秦风,无奈打趣:“你小子就別跟我贫嘴了。”
秦风耸耸肩,一脸认真:“我可没贫,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亦辰收了笑意,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那若是让你自己选,不受任何约束,你最想做什么?”
秦风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这个问题,他这些日子閒来无事时,也曾反覆思量过。说实话,若是能隨心选择,他真想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远赴海外,哪怕是去香江也好,远离四九城即將到来的风云漩涡,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可他心里清楚,这念头终究不切实际,单是家中妻儿,便不可能轻易隨他远走他乡。
若是留在国內,他心底最想去的便是二道拐,远离四九城的权力纷爭,寻一份清净。可这想法,同样难以实现。剩下的,无论是进入工厂做工,还是投身政府部门任职,对他而言都並无太大差別,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
秦风將自己的这些思量,一五一十说给亦辰听。亦辰常年隨侍先生左右,对当下的时局与各方形势,比秦风这个重生者还要看得通透。
亦辰听罢轻轻嘆息一声,伸手拍了拍秦风的肩膀:“逃避,可不是你这『疯子』的性格啊。”
话音落下,亦辰忽然满眼好奇地看向秦风,道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不通。你退伍之前,在原先的部队里,可是有著『疯子』的外號。当年在部队,你敢公然违抗连长命令,孤身一人衝锋陷阵,衝击敌方阵地,那般勇猛果决、锋芒毕露,是何等意气风发。
可自打你退伍归来,性子却像是变了一个人,沉稳內敛,收敛了所有稜角。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这变化实在太大了。
先生他们都说,你如今这般稳重,更堪大任,可在我看来,却少了几分年轻人该有的锐气。”
秦风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轻声道:“或许,是经歷过生死,便看淡了许多事吧。”
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躯壳虽依旧年轻,灵魂却早已歷经沧桑,垂垂老矣,又怎么可能再像毛头小子一般,衝动莽撞、锋芒毕露呢?亦辰知晓秦风退伍后歷经生死劫难,心中感慨万千,便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抽著烟。
秦风原以为,先生身心透支至此,这一觉少说也要睡到天黑,甚至能安安稳稳睡上一整夜。可没想到,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先生便已甦醒。当看到先生步履沉稳地从休息室走出时,秦风都不由得微微一怔。
仅仅两个时辰的深度睡眠,便让先生的精神状態焕然一新,眼底的红血丝消散无踪,眉宇间的疲惫也褪去大半,整个人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神采奕奕。
秦风与亦辰见状,连忙起身想要上前,先生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独自一人缓步走到树下,像方才他们一样,在石凳上坐下,又招手让两人一同落座。
待眾人坐定,先生看向秦风,语气满是真切的谢意:“多谢你了,秦风同志。我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般香甜安稳,如今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秦风连忙起身躬身:“能为先生分忧,是我的荣幸。”
一旁的亦辰见状,连忙转身去屋內,为先生斟来一杯清茶。先生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隨即吩咐亦辰,將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取来,亲手递给秦风,温声道:“你且看看这份文件,说说你的看法。”
秦风双手接过文件,神色郑重,小心翼翼地翻开。文件上清晰记载著,国家计划筹建一所集医疗养护与养老於一体的疗养院,专门照料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同志。
秦风细细翻阅时,先生在一旁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而恳切:“建国之路,布满荆棘,无数革命同志拋头颅、洒热血,才换来了如今的太平盛世。许多同志身负伤残,如今已然垂垂老矣,更有不少人因当年战乱,无儿无女,无依无靠。
他们为国家、为人民付出了一切,如今到了晚年,我们绝不能弃之不顾,必须让他们安享晚年,有所依託。我与几位领导反覆商议,便是想寻一个妥善之法,不负这些老同志的牺牲与奉献。”
秦风快速看完文件,又听完先生这番肺腑之言,心头激动难抑,脱口而出:“先生,这个方案实在太好了!真正做到了老有所养、老有所医、老有所……”
话至一半,秦风骤然顿住,脸色微微一变。他猛然想起,这“六老有”的理念,原本是1984年先提出“五老有”,直至2008年才完善为“六老有”,如今这个时代尚未有这般提法,自己一时激动,竟顺嘴说了出来,实在是太过冒失。
先生与亦辰听到秦风的话语,眼中皆是一亮,满是期待,可秦风却戛然而止,不再言语。先生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笑著鼓励道:“不必有任何顾虑,大胆说出来便是,集思广益,我们也好多方参考。”
秦风心中转念一想,话已出口,再遮掩反倒显得刻意,索性不再顾忌,將“老有所养、老有所医、老有所依、老有所学、老有所为、老有所乐”这二十四字,一字一句清晰道出。
先生静静聆听,眼中渐渐泛起震动与讚赏之色,亦辰则连忙掏出隨身携带的本子,握著笔飞快记录,生怕遗漏一字一句。
待秦风话音落下,先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原先他们商议的,仅仅是照料那些无依无靠的革命老兵,范围有限,意义虽重,却仅局限於一隅。可经秦风这般提炼升华,將这份关怀从老兵群体,拓展至全国所有老年人,让每一位老人都能安享晚年,这份格局与情怀,瞬间让整件事的意义变得截然不同,关乎民生根本,关乎家国大义,更关乎一个国家对老者的敬重与温情。
树荫之下,清风徐徐,先生望著远方,眼神深邃,心中已然勾勒出一幅万千老者安享晚年、国泰民安的美好画卷。而秦风站在一旁,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未曾想,自己隨口道出的理念,竟能在这一刻,为国家养老事业,点亮一盏前行的明灯。
可是现在国家还很穷,这件事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