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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我如何能不恨你
    外面打起了雷。
    塞巴斯蒂安睡得有些不踏实。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最后还是坐了起来。
    他是一个人睡的,自女儿死后,他和妻子越来越生分,最后竟然也不同床共枕了。
    屋里的灯亮了起来,塞巴斯蒂安踢著布鞋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突然看到了竖在墙旁的镜子。
    他盯著镜子——那里头並非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镜子里的塞巴斯蒂安眉头紧锁——不得不承认,他岁数大了,镜子里的自己有了深深的皱纹和泛白的头髮。
    “轰隆隆!”
    一道炸雷响起,估计惊醒了半城的人家。
    塞巴斯蒂安突然想,他和马绍尔一世差不多岁数。
    如果他能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驍勇善战的话,马绍尔能意识到吗?
    或者说,即便他意识不到,他的肉体却已经客观地老去了。
    他却仍然要撑著衰老的肉体去往前线御驾亲征吗?
    他还……能回得来吗?
    想著这件事,塞巴斯蒂安的心里十分躁动。
    屋子里待不住了,他起身下楼,避开滂沱的大雨,朝著马厩走去。
    跟著他征战天下的战马早已经死了,现在精心养在马厩里的是战马的孙辈,如今七岁,正值壮年期。
    听到动静,它很警惕地抬起头,朝著塞巴斯蒂安“咴咴”地叫。
    它的肌肉依旧漂亮,精製饲料和每周充足的运动让它时刻保持对战的最高水平。
    可这匹为了战爭饲养的战马却再也找不到出场的机会了。
    它是一匹被塞巴斯蒂安衰老体魄囚禁在槽櫪之间的千里马。
    “……你在做什么?”
    光线颤抖了几下,循著动静提著灯走来的莫妮卡夫人皱眉看著他:“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没事转转……倒是你,或许是雷吵到你了?”
    两人之间的关係仍然像正常夫妻一般,只是比起亲密无间的夫妻,他们更加相敬如宾。
    塞巴斯蒂安知道妻子有情夫,妻子也知道塞巴斯蒂安在外面不清白。
    可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真要叫他们二人分开,谁都不会习惯的。
    况且,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死去的女儿像一根铁丝一样將两人死死地拴在一起。
    他们无法拥有畅意的新欢,无法再全身心地投入去生一个孩子,这是两人给彼此的诅咒。
    暴雨,午夜。
    塞巴斯蒂安突然想聊一些別的。
    “我是不是很久没去练武场了?”
    “確实很久了,你的皮肉都鬆弛了。”
    “……”
    年轻时锻炼得太多,塞巴斯蒂安总有一副精壮的体格。
    而如今,岁数大了鬆懈下来,皮肉便松松垮垮地掛在肚子上。
    男人笑了笑:“还真是,这样一想背叛塞巴斯蒂安的应该是塞巴斯蒂安本人。”
    他已经放弃了他视作立身之本的工具——他自己。
    “莫妮卡,或许我要说……杀死宝拉的可能並不是哈莱呢?”
    “……”
    丈夫突然提起这件事儿,让女人的眸子暗了暗。
    “如果你愿意说不是,那么就权当不是吧。你总该有一个理由。”
    “我查了很多,这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第三个人,一定有第三个人在现场。”
    “塞巴斯蒂安,我已经老了,我不想再说这个了。宝拉都离开那么多年了,我不想在一件能够盖棺定论的事情上再发挥我並不聪明的才智。”
    “……可如果真相——”
    “你要放弃真相,回归朝堂,去支持那个杀死我们女儿的罪魁祸首吗?”
    “……”
    塞巴斯蒂安无言以对。
    “如果你想要这么做,那么我无话可说。”
    莫妮卡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所以你……你会反对哈莱继位?”
    “你会支持他吗?塞巴斯蒂安,人可以不装到这种地步的。”
    莫妮卡冷笑一声:“有些事情不是装了一辈子就可以成真的,有些人不是装了一辈子就可以洗掉身上的血统,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上流社会的人。在他们眼里,你、嫁给了你的我、你生下的女儿宝拉——我们都是下等人,所以他们可以无所顾忌,去蹂躪我们,去迫害我们。”
    男人嘆了口气,道:“所以说到底,还是你恨我……对吗?”
    “……”
    莫妮卡死死地瞪著他,一秒、两秒、三秒——她衝上来揪住了塞巴斯蒂安的脖领:“对!我恨你!当然!我有什么理由能不恨你呢?!”
    “我恨你让我怀胎十月生下了宝拉却不珍惜!”
    “我恨你在皇室的那群人在带坏我珍贵的宝拉的时候,你不阻止!”
    “我恨你在我可怜的宝拉死於非命的时候,你没能找出凶手!”
    “我怎么能不恨你!塞巴斯蒂安!”
    男人狼狈地被他可怜的妻子推搡著,他的白髮、他的皱纹,女人松垮的皮肤、深深的泪沟和枯草般的长髮。
    这一切都在控诉著他人生的失败。
    不管多少老百姓记著他的好,不管他的在外的名声多么好,把门关上在他的小家里,他仍然是个失败者,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塞巴斯蒂安有些喘不上来气儿,莫妮卡夫人將他推到一边,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但女人没有再回头,她提起灯,执拗地朝著屋子里走去。
    马儿注视著他们的爭吵,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男人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叫来了管家。
    “让昆汀来找我。”
    管家的眼睛都是肿著的,还没睡醒:“现在吗大人?”
    “就现在。”
    ……
    衰老的元帅在收拾行李。
    他有一匹精壮的马,有一柄雪亮的剑。
    他要收拾起自己的过去,他要奔向自己的未来。
    如果塞巴斯蒂安的生命离开战场会变得碌碌无为的话,那么他天生就该死在战场上。
    他要让昆汀去集结军队——不管属不属於他的军队。
    他要去告诉马绍尔一世,那些丰硕的功劳,都是他——塞巴斯蒂安打下来的!他这辈子別想否认!
    別想著……篡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