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夫子擦擦眼泪,半信半疑,真有人好心帮忙?
谢岁穗心里翻白眼,说道:“有什么好怀疑的?你又没钱没势,有什么可让我们图的?我不过看这孩子乖巧孝顺。你不愿意?那你继续卖孩子吧!”
“我愿意,只不过我家离这里有点远。”
“有多远?”
“十二里左右。”
“你对江州熟悉吗?”
“熟悉,我平时在魏老爷的府上打点零工,帮他们写些书信。”
谢岁穗心里一动,说:“不是说你妻子难產吗?走吧,我们赶紧去。”
谢星朗把马车赶出来,谢岁穗让那父女俩上车,邱夫子还警惕性挺高,不肯上车。
谢岁穗说:“你都想卖孩子了,还担心我把你们俩都卖了?”
那人羞惭,叫女儿上车,他坐在车辕上与谢星朗指路。
谢岁穗对谢星朗说:“三哥,在药铺停一下,叫个郎中一起去。”
“好。”
经过一个药铺时,邱夫子说那是江州最大的药铺,中和堂。谢星朗下去,付了出诊费,请了郎中出诊。
马车走起来,谢星朗开始打探邱夫子的底细。
邱夫子姓邱名鹏飞,家住在邱庄,就在魏楼镇旁边的村庄。家中兄弟两个,他行二,全家节衣缩食供他读了童生,后来考试接连失利。
弱冠那年,再无心科举,娶了一房媳妇,在邱庄办了个私塾,带几个学子勉强度日。
屋漏偏遇连阴雨,他妻子接连生了三个女儿,连个儿子也生不出来,成了全村的笑柄……
穷,有点迂腐,確实是个可怜人。
十二里路,雪天里步行要走很久,但是有马车就不算什么了。
谢岁穗的马车、郎中的马车很快到了邱庄。
马车到邱鹏飞的家里,院子里积雪已经清扫乾净,院子里一个乾瘦的老婆子傻呆呆地看著马车。
马车来家里?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邱鹏飞跳下马车,激动地说:“娘,文娘怎么样了?”
老婆子顿时哭了:“萱儿她……卖了?”
“祖母,我还在的。”小女娃高高兴兴地跳下马车,站在马车边,伸手去扶谢岁穗下来。
屋里出来一个中年婆子,擦著两手的血,气喘吁吁地说道:“唉,不行了,横胎,准备后事吧!”
跟隨来的郎中听见这话,下了马车,黑著脸斥道:“横胎矫正就是了,怎么就要准备后事了?你说的什么话!”
郎中进去,谢岁穗也想跟进去,谢星朗拉住她:“不要去,大过年的,衝撞了晦气。”
郎中进去给產妇看诊,不久,谢岁穗听到他说:“阿福,把银针给我。”
药童立即从马车里拿了银针包进去。
不多时,郎中的声音传出来:“胎位转过来了,这位夫人,你在下一次发动时,使把劲,孩子就能生出来了。”
接生婆和邱鹏飞的母亲都带了欣喜,不多一会儿,又听得邱母惊慌的声音:“文娘,你睁开眼,使劲啊!”
谢星朗和谢岁穗不好在屋里听人撕心裂肺地生孩子,两人在邱家厨房里坐著看天上纷纷扬扬撒落的雪花。
谢岁穗听得心焦躁,把前几日给许熵用剩下的千年人参、千年血灵芝都拿出来,交给那个女娃。
“这是千年人参和千年血灵芝,你拿去给你娘吊命,给她增点力气。”
“谢谢好心的小姐。”
女娃跪下磕了一个头,把药材拿进產房。
郎中激动地说:“这是极品人参、极品血灵芝啊,这位小姐心善,是你们家的大贵人!”
也许是人参和灵芝功效卓著,也许是心理慰藉,半个时辰后,一声婴儿啼声,穿透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给这个家注入万般希冀。
“生了,儿子,是个儿子!母子平安!”
產房传来几声欢喜的惊呼。
谢岁穗的眉头也展开来,多了几分欣喜。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跑来,女娃给谢岁穗和谢星朗再次磕头,邱鹏飞深深地行了一个长揖礼。
谢星朗道:“恭喜!”
邱鹏飞跑回堂屋,对邱老夫人说道:“娘,你去借几个鸡蛋,给两位恩人煮一碗热汤。”
女娃儿懂事地说:“爹,我去借吧!”
“萱儿,去你大伯娘家借吧,借点鸡蛋和红糖,告诉你大伯娘,你娘给你生了个弟弟。对了,从你二嫂子家把药罐也借来,给你娘熬点药。”
邱老夫人鬆一口气,家里太穷,借东西十之八九还不了,大人脸面上掛不住,叫小孩子去借,就算碰壁,也没那么难看。
郎中留下了方子,问邱鹏飞:“我带了一些药,你要不要给產妇喝上几剂?”
邱鹏飞有了儿子的欣喜被卡了一瞬间,轻声地问:“老先生,大概需要多少钱?”
郎中是个非常有经验的老郎中,说道:“老夫的药不便宜,但老夫从不给人乱开药。八珍汤给你们开几副,老夫加了一些龟板、人参,產妇气血两亏,必须將养。”
他要价並不高,但是邱鹏飞是真的没钱了,不然也不会去卖女儿。
郎中看他尷尬,说道:“来的时候,那位贵人给了老夫银子,所以药费宽裕得很。”
邱鹏飞什么话都说不出。
老郎中留下了几剂药,说道:“吃完这几剂,去中和堂找老夫再诊脉。”
谢星朗给他二十两银子,足够出诊费、药费,甚至接下去半年內產妇的调理费用。
郎中走了,文娘累得睁不了眼,还是挣扎著穿上衣服,下了床,摇摇晃晃地来到谢星朗、谢岁穗跟前,磕头谢恩。
这產妇面色惨白,一身的补丁旧衣,骨瘦如柴。
谢岁穗一把扶住她,说道:“你才生完孩子,不要吹风,快回去,別把凉气传给小娃娃。”
接生婆也扶著她进內室,说道:“你有感谢的心是好的,但別月子里落了毛病。你们家本来就拮据,要是生病,这可麻烦了。”
接生婆也要回去了,她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等赏。
邱老夫人把早准备好的两尺布塞给她:“他陈嫂子,这个您拿回去,做双鞋……”
接生婆脸色不太好看,她在邱家辛苦了两天一夜,睡没地方睡,吃也吃不上,只得这么两尺蓝布。
“下次你们再生,別喊我,我再也不来了。”接生婆气得不行,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孩子才出生,这一家子是真穷,穷得连接生婆都不想说重话,更不想再来了。
邱老夫人千恩万谢,把接生婆送走,看著邱鹏飞道:“萱儿怎么还没回来?”
“娘,你先歇著,我去找找。”邱鹏飞尷尬地说。
邱老夫人拦住了他,说道:“鹏飞,你陪著客人说话,我去看看萱儿是不是跑哪里去玩了。”
邱鹏飞再次尷尬。
萱儿懂事,冒著雪出去借粮、借鸡蛋、借糖,不可能出去玩了,只能是还没借著。
谢星朗和谢岁穗被请到屋里,屋子里冷得要死,邱鹏飞抱来一捆稻草,在屋子里点燃取暖。
大火呼呼燃起,没有把房间弄暖和,反而弄了一屋子的灰烬,里屋床上的文娘被呛得咳咳地咳嗽。
这一家,真穷啊!
几乎算是家徒四壁。
不,还不如魏家的家徒四壁,最起码那些青砖瓦房不漏风,眼下这茅草房子还漏风呢!
火烤完,屋子里又冷下来,邱鹏飞现在兴奋、尷尬、羞愧,各种情绪交织,一时竟哑口无言。
里面文娘声音虚弱地说:“夫君,你过来……”
谢岁穗把谢星朗扯过来,小声说:“三哥,等会儿你试试他的学问?看看此人能力如何?”
谢星朗:“好。”
邱鹏飞去了里间,夫妻俩声音很低。
文娘道:“郎中开的药是產后的大补药,我听到有人参,还有龟板,你拿去卖给族长吧,他三儿媳妇也要生了,一定用得上这药……”
“文娘,这是你的补药,是贵人专门给你的。”
“我身体好著呢,你拿去卖掉,给恩人换点米,再换几个红蛋,生了儿子了,给我娘家送个信,总要高兴一下。”
“文娘……”邱鹏飞声音哽咽,说道,“这药我死也不会卖掉,你必须吃下去。实在不行,我去找族长预支之后的束脩……”
“不行,你一直借用,会被人家嘲笑的,你是读书人,不能失了体面……”
他们声音很小,但是谢星朗和谢岁穗的听力极好,早都听见了。
嘆口气,这家是真穷。
不多时,邱老夫人回来了,邱瑞萱也回来了,小女娃一头的草,脸上还划了几道。
她手中拿著几个鸟蛋,兴奋地说:“爹,我早就看著后面有鸟打窝,你看,它们真下蛋了。”
邱老夫人用布巾子包了一包黍米,里面还有五个鸡蛋、一小包红糖。
还拎著一个小锅,家里没锅,借了邻居家的锅来炒菜。
“我去熬一点粥给恩人,这点红糖你给恩人沏一杯糖水先暖暖身子。”邱老夫人吩咐邱鹏飞。
一家子都开始动起来。
谢岁穗小声问谢星朗:“三哥,小鸟冬天也会下蛋吗?”
“有的鸟冬天会下蛋,一年四季都会孵化。”
谢岁穗还以为鸟儿只有春夏下蛋,想著这鸟蛋说不得已经都坏掉了。
“不过,有些鸟蛋孵化不出来,本来就是坏掉的,或者干掉了,根本不能吃。”
谢岁穗微微点头,看来,那个女娃捡的蛋十之八九都不能吃了。
老夫人去做饭,邱瑞萱烧火,谢星朗便拿学问考核邱鹏飞,包括他对时政的看法,比如皇帝难逃、各地天灾的治理、边境防务等等。
谢岁穗静静地坐著,不答话。
京城都当谢三郎是个混子,是个紈絝,只有谢岁穗知道,他不过是藏拙罢了。
三哥和小舅舅骆晋一样,文武都不输谢星暉,只是不想皇室忌惮罢了。
邱鹏飞若能通过三哥的考核,她会彻底拉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