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联:愚兄闻时序 敬挽
满满非常高兴,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闻时序带着满满在丧葬用品店逛了一大圈,买了一只加大号的焚烧盆,一对花圈,几捆香,几对蜡烛,几卷鞭炮,定制了一口楠木棺材。
第一次有人给满满买鞭炮,一想到回去也可以放鞭炮,他就特别高兴。
闻时序带满满出来买一些日常用品,既然坟住得不舒服,下雨老漏,那就和他一起住,买一床新的棉被烧给他,铺在自己的床边,满满便再也不用被雨淋了。
再买些新衣服新鞋子什么的。
不怕晦气,将死之人,怕什么晦气。
认识了满满,闻时序就觉得死亡也不是太恐怖的一件事了。
本来想去城里的大商超,反正也不远,那里种类丰富一些,更有的挑。但满满有些害怕,城里人太多,一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闻时序也不强求,心想那就等下次再去,让满满好好做一下心理准备。
东西把车子塞了个满满当当,回到桃花林时雨已经停了,满满很高兴地把花圈摆上,蹲在旁边欣赏。
闻时序则把焚烧盆拿出来,把给满满买的新衣服、毛巾、鞋子什么的统统烧了。
还有一床崭新的印着猫猫头的橘色床品,以及一把漂亮的木梳子。
据满满说,他可以触碰死物,但是要长时间贴身的话,烧给他用触感会比较舒服,不过烧了之后,闻时序就看得见摸不着了。
对于闻时序邀请他和自己一起住在房车里这一件事,满满一开始震惊不已,觉得自己在做梦,后面东西全部买回来了,就接受了这个泼天富贵。
当然,最让满满兴奋的是那卷红通通的鞭炮。
5000响,超大一卷。买了十卷。外带几桶大大小小的烟花。
满满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进车里放好,就迫不及待地催促闻时序让他给自己放鞭炮。
闻时序连道了三声好,在几番催促之下,扛了一卷鞭炮拆,无奈笑问道:“为什么这么喜欢鞭炮?”
满满的眼睫低垂:“过年的时候,清明节的时候,中秋节的时候,其他鬼魂的坟前都有亲人给他们放鞭炮,烧纸。”
“没有人给满满放鞭炮。”
满满是弃婴,爸爸妈妈不知道在哪里,奶奶也不在了。
所以满满的坟前从来冷冷清清,也没有人来满满的坟前说说话。
“满满很羡慕他们。”
伶仃的孤魂飘荡在莽莽的群山之间,看别人坟前红纸遍地,满满真的很羡慕。要是他也被人记挂着就好了。
可是没有人为满满放过一串鞭炮。
死的时候没有,死后每一年的春节、清明、中元、中秋、寒衣,都没有。
坟前的草年年都长,年年都是满满自己拔的。
满满是有些难过,但是满满不怨任何人。
各人有各人的命运,自己的命运就是比较倒霉,没办法。怨不得别人什么。
没有人爱他也没有关系,他自己爱自己。
每年祭祀的节日那晚,满满会捡个废弃的快递纸盒,漫山遍野去别人的坟前拣落单的未燃鞭炮头,收集好拿到自己的坟前,拔一根别人坟头正燃着的香,小心翼翼地点燃,丢掉,捂住耳朵。
boom~
再点一个,丢掉,捂住耳朵。
boom~
不知疲倦玩上一天,也很开心。
但每逢过节的时候,飘到高高的山顶,俯瞰满山祭拜的人群,不免还是心生失落。
满满还是由衷希望自己的坟前也能热热闹闹的,空气中有火药和香火的味道。
可是他是个弃婴,爸爸妈妈不要他,世界上没有人喜欢他,没有人记得他。
也许他生下来就是个错误。这么多年,连个上错坟的人都没有。
闻时序默默把鞭炮展开,挂在桃枝上,理好。
“从今以后就有了。”闻时序喉咙有些发酸,尽力用平静的口吻说,“热热闹闹的,不止过节,你什么时候想听,序哥就给你放。”
“序哥有很多钱,可以买很多鞭炮。”
鞭炮长长一串,足足铺了六七米,炮捻被点燃,两个人捂着耳朵跑开,很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炸开在坟前,噼里啪啦响个没完没了,满满在鞭炮声中开心大叫,笑着笑着,在升腾起的蓝色浓烟中泪流满面。
鞭炮声足足响了三分多钟,终于停了,满地热烈的红。
四周恢复安静,闻时序听见满满放声大哭。
他越过硝烟,来到满满身前,多想紧紧抱住他,可伸出手,什么也摸不着。
满满顺着他的手把脸蹭过去,即便一人一鬼都感觉不到对方的触碰,但满满还是很认真地把脸蛋埋在他手心里,小猫似的摇着脑袋,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虽然摸不到满满的脸,但喜悦的泪水却真真切切滴到了他的手上。
一滴一滴,晶莹如珠。
人鬼殊途、阴阳有隔,肉身或许确实无法相触,但感情可以。
感情能够跨越天地、真理、生死、种族、一切的一切。
第9章 莲花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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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满没有听过瘾,又指使闻时序再放一卷。
噼里啪啦火光迸溅,满满在硝烟中手舞足蹈快乐地转圈。
“高兴了吧?”
“高兴!”
满满坐在坟前欣赏,现在他的坟再也不是光秃秃的了。左右有花圈,地上有厚厚的鞭炮纸,坟前有香烛、供品。比村东头最豪华的大理石大坟包还有排面呢!
满满高兴,闻时序就高兴,说:“高兴就上车,还有让你更高兴的事情,想不想知道?”
“啊!来啦来啦!”
现在的满满是干干净净的满满,有自己的专属拖鞋摆在车门口,进车就换,再也不用担心把阿序的车子弄脏。他刚坐下,闻时序就递上自己的手机,手机界面里有很多好看的新衣服。
“这是什么?”满满兴奋地接过手机,问。
“网购软件。”闻时序说,“你喜欢什么就点右边那个像车一样的图标,挑好了我统一给你买。”
为了防止满满不会,且考虑到他没什么购物经验,闻时序就坐在他身边,教他用。
满满不解,手机里的东西怎么会变成真的到我们手上呢?
“刚刚出去的时候,你不是问快递站是什么东西吗?我们在网上买了,过几天那一堆黑黢黢的盒子里就会有我们的东西了,我带你去拿。”
“这么好呀!”
“别光拣便宜的买啊,序哥有钱,很多很多钱。放开了买,买多少都行。”
“那是女装,换一个,满满。”
“这个好看,买。”
“这个好吃,买。”
“这个可爱,买。”
闻时序的购物欲大涨,满满拉了半天说了快一百句够了才遏制住他的剁手冲动。
闻时序拿回手机,还是不死心地按照自己的审美给满满又买了一些衣服和别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短短一天,他已经把满满当成亲弟弟了。
他教满满使用手机,ipad,一切好玩解闷的东西。
满满说,他喜欢玩游戏,小时候看隔壁同龄小孩儿玩游戏机很羡慕。闻时序就在和手机和ipad上下载好多好多小游戏,什么消消乐抓大鹅跳一跳合成大西瓜之类的,没有文字的无脑小游戏。
专属满满的小床是大床边那一对卡座放倒拼起来的,此时已经铺上了橘色的猫猫头四件套,床头靠着闻时序亲手画的画。
满满坐在自己的专属被窝里,玩得起劲了,忘乎所以了。
而闻时序的大床旁有一个可以旋转抽拉的桌板,抽出来就变成一个办公桌。
在一片“unbelievable!excellent!”游戏音效之中,闻时序开始了一天中的工作时间:签名。
一摞摞雪白的扉页在桌上堆成一座座小山,他从旁边储物格里掏出一把钢笔,定了定神,开始罚抄自己的名字。
这是他即将出版的新书《青萍之末》的扉页,出版方需要他签20000份亲笔签名,4月中要交。
其中还有5000份特别签名,需要写句子的那种,任务不可为不重。
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夹杂在一片激昂的游戏音效声中,两人都很认真。
一局消消乐通关,满满从屏幕上拔起视线,落在闻时序身上,好奇地爬过来看,得知他在干嘛之后,觉得这个更有意思,当即把手机冷落了,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阿序,你的字真好看。”
“阿序,你写的是什么呀?”满满努力地辨认,“三……三,禾,火。三禾火是什么意思?”
闻时序说:“不是三禾火,是三秋。”
“三秋是什么意思?”
“三秋是我的笔名。”闻时序说。
“哦——就像鲁迅的笔名叫周树人一样吗?”
“对,对,”闻时序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周树人是本名,鲁迅才是笔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