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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直到最后,他痛不可挡,努力从喉中挤出一句:“别再说了……”
    萧厌礼手势微顿,又继续指向肩头与上臂,“这是云台之巅,诛邪大阵烧灼的痕迹……”
    萧晏哀声道:“求你……别说了!”
    他想起身,却向后趔趄,跌坐在地。
    萧厌礼也终是停下来。
    他也想起身,却疲惫得唤不起一丝气力。
    最初他满腹憋屈,说到中间,萧晏的反应又让他生出一种诡异的、近乎报复的快感。
    可到了此刻,那几近疯狂的倔强,竟是烟消云散。
    他只觉得累,那漫长的坎坷被他重新咀嚼,一步也走不动了。
    萧晏在咫尺之遥的对面,含泪望来,“你究竟……你是谁?”
    “明知故问。”萧厌礼眼底有薄薄的水光,却扯起嘴角,“二十多年前,我叫萧晏。”
    “……”萧晏缓缓坐起,手足并用,一点点靠近萧厌礼。
    在此期间,他目光如同细密的针脚,极为认真地,探寻萧厌礼身上的伤疤。
    先前是被摁着头强行目睹,如今主动来看,又别是另一种心境。
    他不是兄长。
    他是他。
    难怪他想夺舍,不死不休。
    他们都是不想输的人。哪怕伤痕累累,哪怕堕入地狱,也要爬回来达成所愿。
    也难怪,自己会被他吸引。
    此时此刻,萧晏有很多废话想问萧厌礼……问问这个,饱经苦难的自己。
    痛不痛?
    累不累?
    是不是受了好大委屈?
    可是开口时,话锋一转,竟是一句极其小心的询问:“我能不能,抱抱你?”
    萧厌礼本不想搭理。
    对方赢了此局,心境和自己自然是天差地别。
    让一个失败者,去接受胜者的拥抱?
    何其可笑,还不如一头碰死。
    可他在幽暗中,看清了萧晏的眼神。
    眼里没有同情,没有愧疚,也没有“你受了好多苦真可怜”的居高临下。
    具体有什么,他却形容不来。
    萧厌礼别开脸去,“随你。”
    这声音哑得不成调,令萧晏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慢慢伸出手去,慢到萧厌礼随时可以躲开。可萧厌礼没有。
    只是他碰到萧厌礼的手臂时,那层薄薄的皮肉瞬间绷紧。
    对方受过太多伤痛,即使知道无害,身体也还是先一步做出防备……往日亦是如此。
    萧晏手臂缓缓收紧,将人揽进怀中。
    往常以为,对方是天生瘦弱,但放在“萧晏”身上,实在瘦得过分。
    这瘦骨嶙峋加之伤痕累累,触感实在不尽人意,萧晏却忽然痛哭失声。
    不是怜悯,是心疼。
    那帮畜生,居然将好好的一个人,折磨到这份上。
    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萧晏泣不成声,“抱歉……你独自一人,辛苦了。”
    萧厌礼似乎无动于衷,一声不吭。
    可是萧晏哭着哭着,感觉自己的肩头,似乎也有些湿了。
    那点温热缓缓洇开,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忙起身,轻轻转过萧厌礼的脸。
    四目相对,那双泛红的、湿润的眼睛近在咫尺。
    一圈轻颤的睫毛几乎打在他的鼻尖,相同的呼吸扑面而来。
    刹那间,萧晏仿佛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放在萧厌礼后背的手臂忽然向上,扳起对方脑后,泪流满面地、狠狠吻上去。
    这是梦里的“兄长”的脸,也是他自己的脸。
    “你……唔……做什么!”
    萧晏像是着魔了一般,哪怕萧厌礼在怀里剧烈挣扎,他都不管不顾。
    直到萧厌礼一巴掌打过来,“啪!”
    萧晏的脸登时偏在一旁。
    萧厌礼怒不可遏:“这便是你折辱人的手段?”
    说归说,他也没再擦嘴。
    毕竟都是一个人,没什么可嫌弃。
    萧晏他觉得真是禽兽,在这个情境下,都能做出这种事来。
    他脸上火烧一般,低低地道:“若我说,我和李司枢是一样的,你……信不信?”
    “……”萧厌礼乍听震撼,但转念一想,又无可反驳。
    二十年前,他萧厌礼,也和李司枢一样。
    试问,少年成名,春风得意,品貌无可挑剔,这样的自己,谁不会喜欢?
    何况如今的萧晏,比从前的自己成就更高,自然也会比从前的自己,更爱自己。
    最终,萧厌礼认了:“我信。”
    果然是自己,不必费心解释,也不会招来看待怪胎的白眼。
    萧晏轻抚他的眉目,眼中尽是痴迷,“那你该知道,我永世不会背叛你,更不会折辱你……我对你的所有冲动,皆是出于自爱。”
    他说罢,见萧厌礼抿着嘴,毫无反应,不禁追问:“难道,你不是?”
    萧厌礼眼神转冷,偏头躲开他的手,“不是。”
    “……为何。”
    “我恨你。”
    萧晏愣住。
    却听萧厌礼一字一句:
    “我恨你无知,错信祁晨,害得自己修为尽失。”
    “我恨你锋芒毕露,被小人惦记,惹祸上身。”
    “我也恨你自信过头,误判局势,以为天底下全是好意,害了整个师门!”
    这些话,萧晏随口便能反驳,可是对着萧厌礼通红的双眼,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萧厌礼自顾自说到最后,深吸一口气,“可我更恨这个世道,害死好人,养肥恶人,催生出我这样的怪物!”
    萧晏轻轻拥起他,“都过去了……”
    萧厌礼却是冷笑,哑声道:“我拿什么过去?”他用力推开萧晏,再次指向自己的身体,“就凭这具破败的躯壳?”
    萧晏立时道:“我会拜托百里,请他尽力为你续命。”
    话虽如此,提到百里仲,他不免想起那些被迫试药的药童来,又是一阵堵心。
    萧厌礼抬手,抹了下眼角,淡淡道:“罢了,你我皆不服输,只能活一个,注定无法共存共生。”
    萧晏沉默片刻,“你我虽不服输,却也没那么惜命。你不想死,一定是有心愿未了。”
    “不错……我尚有大仇未报。”
    萧晏不解,“如今齐家人全灭,离火自尽,盟主也是行迹败露,难得善终,你还要向谁寻仇?”
    “世道,宿命,上天……都与我萧厌礼有仇!”萧厌礼从牙缝拧出这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必须,一并讨还!”
    萧晏被他吼得怔忡,低头想了想,也的确如此。
    他萧晏如今志得意满,对方却依然在阴暗中,机关算尽,不得见光。
    若不出意外,接下来,对方要么被自己困囚一世,要么自绝当场……而他萧晏,将在仙门终老一生。
    但鬼使神差的,萧晏问了一句:“你想怎么讨还?”
    萧厌礼竭力平复心绪,胸口起伏片刻,没有直接回答,“我且问你,如何看待在小昆仑劫掠的流民?”
    萧晏微微一叹,“都说穷生奸计,可吃不饱时,哪顾得上许多……世间没那么多圣人,大多是先填饱肚子,再说良心。”
    “如何杜绝?”
    “一人乱而百人乱,一人守序,而百人守序。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开智,作奸犯科自会减少。”
    萧厌礼点头,又问:“那你又如何看待,玄空由善转恶?”
    “这……”
    萧厌礼见他难于回答,便替他说了,“清虚宫内争外斗,迫使他慌不择路,一错再错……后来,他又从内争外斗中获利,从此乐在其中。仙门已然畸变,玄空是一个,齐家是一个,放眼其余各派,更是数不胜数!”
    萧晏从他话里猜到了什么,却又觉十分疯狂,“既如此,又当如何度杜绝?”
    “尽废仙门。”
    萧晏双眼陡然睁大,“你说……什么?”
    萧厌礼字字铿锵,“我说,我要,尽废仙门!”
    这甬道中,仿佛掀起一场惊涛骇浪,萧晏被震得久久不言。
    萧厌礼说罢这些肺腑之言,又觉得可笑。
    自己已是将死之人,再有什么豪情壮志,也不过梦幻泡影。
    可萧晏静默半晌,却冷不丁地轻轻一笑:“果然大胆……不愧是我。”
    这话里话外,竟满是欣赏。
    但欣赏归欣赏,除了言辞上的褒奖,别无用处。
    萧厌礼刚想嗤一声,让萧晏动手,斩杀自己以绝后患。
    可是猝不及防地,萧晏忽然俯身。
    那道穿锁琵琶骨留下的伤疤,飞快地生出一阵麻痒。
    萧厌礼惊愕抬头,盯着他的嘴。“……你发什么疯?”
    萧晏没有作声。
    他轻轻抿嘴,略作回味,便又去萧厌礼脸颊亲了一下。
    那里还沾着半干的泪痕,略带咸涩。
    这回亲罢之后,萧晏一下不停,沿着腮边一路向上,直亲上他眼角眉梢,亲得他睫毛上的泪珠润湿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