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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只是这桩旧案,怎么也牵扯不到当年只有两三岁的天鉴身上,此时玄空召他,大抵是为了别的。
    唐喻心放下折扇,背手看天,“齐家也算扔了两回宝贝,不识货啊。”
    松声阵阵,萧晏向他侧目,“你指的是……”
    “自然是他。”唐喻心指了指天鉴远去的方向,意有所指,“还有那位。”
    天鉴出自齐家旁支,因天资惊人,一早便惊动了临近的蓬莱山。
    慧明真人亲自前往东海,可说是软磨硬泡了许多时日,又许了两座村镇的太平贡,才如愿将其收到座下。
    这是别家要走的,倒也无可指摘。
    另一位,着实可惜。
    乃是小昆仑一位外姓弟子,二十年前首次参加论仙盛会,直入仙云榜第五,名声大噪。
    小昆仑根基浅薄,此人在熟练寥寥几册本门功法之后,居然结合前人领悟推陈出新,又自行编写两册出来,修至炉火陈青。
    这等奇人,本应成为名留宗谱的一代宗师。
    可小昆仑本是齐家先祖开宗立派,由齐家牢牢把持,他在争夺继任掌门未果后,愤而行刺前任掌门。
    不料齐家早有防备,请来清虚宫坐镇,将其击杀。
    因时隔久远,这桩旧事在世间只剩些许蛛丝马迹,萧晏这代的小辈更是知之甚少,只知道其人姓莫,名无定。
    莫无定,天鉴。
    若这二人仍在小昆仑,必能壮大门派实力,吸引更多良才,而非像齐家那般,总在钱财权势这些虚头上下工夫。
    无需齐高松机关算尽,剑林自会被挤出八大派之列,但到了那时,小昆仑是否还由齐家做主,便未可知了。
    暑气尽褪,二人在月色中沉默良久,唐喻心道:“齐家屡次挥霍气运,直到如今,气运再不眷顾,也算是因果相应,齐高松先前在我这还有几分美名,昨日过后,也什么也不剩了,可叹啊。”
    萧晏倒是好奇:“他有什么美名?”
    “他原有一妻一妾,正妻生了个齐秉聪,妾室么……似乎没有生育,但后来尽皆亡故,他自此再未婚娶。”唐喻心说罢,问萧晏,“这难道不算记挂亡妻,痴心一片?”
    萧晏对齐家从无好感,便也不曾关心过这些内情。
    如今听唐喻心说起齐高松的家事,似乎可圈可点,“倒是难得,但如此一来,他这一脉人丁凋敝,只得了一个齐秉聪。”
    “那可不。”提起齐秉聪,唐喻心顿时收起好脸色,“小昆仑若落在他手上,怕要到头了,这厮从前胡作非为,欺男霸女,我就避之不及,如今居然连他亲老子都……啧,往后谁再将我同他相提并论,我定叫他学学唐字怎么写。”
    萧晏不由笑出声来,“真是天道开眼,也叫你尝了一回老孟的心情。”
    唐喻心振振有词,“你懂什么,我和老孟是求同存异,跟齐秉聪却是人狗殊途,这厮也就仗着身上有齐家血脉,不然我从前能理他?”
    “血脉……”萧晏忽有所感,轻声道,“如今仙门各家,未免过于倚仗血脉。”
    唐喻心拿折扇盖他的嘴,“萧大你谨慎些,论道时说什么根骨门第的,已经得了不少非议,如今又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难道你还能挨家改了各派的姓氏不成?”
    萧晏自知失言,唐喻心所在的神霄门,不也由唐家说了算,若要针砭门第,眼前的唐喻心首当其冲。
    所幸唐喻心不以为意,二人又闲话两句,各自散了。
    他们却不知晓,方才谈论过的齐家,今夜波折重重。
    齐高松被单独“请”去见玄空真人时,还生出一阵狂喜。
    毕竟昨夜的丑事,主责在齐秉聪身上。
    如今问话,却没有齐秉聪什么事,可见盟主已经查清原委,今夜是要和他商讨如何追责幕后黑手。
    可当他迈入正厅门槛,瞬间白了脸。
    崔锦心端坐一旁,含泪带怒,玄空捧着个他从未见过小册子,张口便问他亲弟齐高柳的真正死因。
    他幡然醒悟,此行并非还他公道,而是一场要他万劫不复的鸿门宴!
    起先,玄空还算客气,只说那册子乃是齐高柳生前的随记。
    并让离火为他念了倒数第二篇:
    昔年随兄共诛莫无定,为贼刃中腹,命虽无虞,然留疤如蚓,每逢阴雨则痛痒交作,皆不可耐。今夏梅雨绵延,兄赠疮药“安肤丸”,镇痛止痒,立竿见影,唯创痕难消。
    涂用月余,忽呕黑血,心知有异,暗送仙药谷验之,发觉此药竟藏剧毒“催心煞”,吾兄同室操戈,其心可诛!
    今毒入心脉,命在顷刻。妻性刚烈,知情恐难苟全,故忍恨缄口,暂保妻女平安。泣血留书,愿他年得见天日,使真凶伏法,冤仇得报!
    齐高松越听越是心惊。
    几行潦草文字,竟是将昔年秘辛尽数记录,藏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崔锦心先前安分守己,伴着一块牌匾和独女度日,想来如册上所记,并不知晓此事。
    如今,崔锦心竟是莫名得了此物,趁着他暂且失势,找盟主捅了出来。
    齐高松强作镇定。
    毕竟这本随记只是一面之词,又隔了十几年,参与其中的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世间,其他物证也早就销毁。
    至于那毒……
    当年因此事机密,他不想惊动外界势力,便只用了齐家自制的“催心煞”,此毒主攻心脉,毒发之时胸口绞痛,死相如同心病突发。
    齐高柳为着建造七宝仙宫不眠不休,加之有旧伤在身,死于心病,并不牵强。
    他嚎啕痛哭一番,将尸体风光大葬,还对崔锦心指天发誓,会将尚未断奶的齐雁容视如己出,对内对外都做得滴水不漏。
    齐高松坚信,今日抵死不认,仅凭一份孤证,还定不了他的罪。
    但直到一群人被请进厅内,齐高松才知道,自己低估了玄空的手腕和决心。
    在极短的时间内,玄空竟是派了众弟子去东海四下奔走,探听出当年都是谁掌管过库房,经手过“催心煞”。
    果然其中有人突然消失或横死,由此顺藤摘瓜,迅速寻出这些死者尚存的亲友。
    这些亲友中,有人被以重金封口,不敢过来。
    但也有寥寥几个存着仇怨的,当即将那些金银原封不动地拿来,摔在他面前。
    “求盟主明察!我爹当年不明不白死在小昆仑,我们觉得不对头,全家远走高飞,才活了下来!”
    “我夫君骗齐高松说,已经烧毁了库房账目,他却悄悄拿回来给我收着当证据,当晚他人就失踪了,这便是那账目,盟主请看!”
    玄空因体力不支,靠在椅背上。
    由离火接下账目,匆匆翻看之后,再将那存疑的一页,交由他过目。
    玄空只过了一眼,便看向齐高松,“齐掌门,六月十七这日,有你领取催心煞的记录,令弟卒于八月中旬,当中的确间隔一月有余。”
    齐高松淡淡道:“我领取催心煞,不过是想再研制一番,加以提升,并不能说明,是我谋害舍弟。”
    崔锦心坐不住了,起身恨恨道:“事到如今,你还有脸抵赖!”
    玄空示意她坐下,如今不是推诿扯皮的时候。
    他示意离火将这些东海来的证人请出,随后再次发问:“人证物证诸多,齐掌门不肯认?”
    齐高松冷笑:“没做的事,叫我如何认?”
    玄空也不多言,就着离火的手,将略微降温的热汤药喝了两勺。
    待喉中清润之后,复又开口,“但当年必定有些人,是齐掌门无法灭口的。”
    齐高松一愣。
    玄空轻声道:“本座这些个弟子们,在东海各处游走,又在小昆仑进进出出,口中所问无外乎此事,不免有所惊动。”
    听到这里,齐高松猛然读懂玄空言下之意,双目圆睁。
    往下的话太过细密,离火便替玄空讲出来,“齐掌门,弟子黄昏时分在小昆仑探查时,你族中那些长者频频来问,得知这随记所言,并无惊讶之色,显然当年齐高柳横死,他们即便没有推波助澜,也有包庇之嫌。如今你和令郎又闹得满城风雨,他们,已经在物色旁支的血脉了。”
    齐高松不可置信,残存一丝的血色也从脸上褪去,“我为齐家殚精竭虑,他们居然……”
    玄空轻叹一声,望着他道:“高松,事已至此,该取舍了。”
    齐高松面如纸白:“我……我……”
    事态急剧演变,竟是超脱了家丑和命案,向着不可掌控的方向而去。
    玄空说得语重心长,似是全心全意为齐高松考量,“若令郎安好,速回东海,尚可力挽狂澜。”
    听到此处,崔锦心又想发作,但她牢记萧厌礼的叮嘱,只得咬牙忍耐。
    满室鸦雀无声,沉闷且窒息。
    齐高松咬着牙,红着眼,神情瞬息万变,也不知在心里煎熬了多久,终于抬眼直视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