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雁容眼中已见了几分湿润,“是我爹生前的……”
崔锦心胸口剧烈起伏,急忙退在一边,背对众人,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众人不敢打扰她,留她独自观摩,很快便听见她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又时不时传出一两声笑。
仿佛往日万般美好,都随着这本随记,在她眼前走马灯似的重现。
齐雁容不住地用帕子擦拭眼角。
据说母亲未出阁时,比如今的陆晶晶还要潇洒,四方诛邪除恶不说,还扬言要上论仙盛会比试,让仙云榜上多一个女修。
但那也只是据说。
她刚满周岁,父亲就暴病而亡,母亲后半辈子守着她,不怎么哭,也不怎么笑,更不怎么拿剑,如同枯木死灰。
此时此刻,她才在母亲身上窥见几分鲜活。
不知过了多久,崔锦心忽然声音尽收,翻动最后几页的手,也肉眼可见地停滞下来。
她背影重新变得沉闷,接连吸了几声冷气。
齐雁容忙上前问:“娘,怎么了?”
崔锦心猛然合上这本随记,忍着怒意转过身来。
似乎方才的喜极而泣并不存在,尽管她脸上还有泪迹未干。
她紧紧抱着随记,看向萧厌礼:“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萧厌礼上前半步,“崔夫人,此物可是真的?”
“是真的。”崔锦心闭了闭眼,“他的字迹,我化成灰都不会认错。”
萧厌礼才要开口,立时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萧晏忙扶他坐下,陆晶晶取了帕子为他擦拭。
崔锦心顾不得许多,紧走几步,去为萧厌礼把脉。
齐雁容慌得问:“娘,萧大哥怎么样?”
崔锦心眉心微皱,询问萧厌礼:“你中了毒?”
萧厌礼不置可否,叶寒露果然没再失信,这回给他的药真实可靠,可以扰乱经脉,假作剧毒之象。
方才瞒过萧晏,此刻同样瞒过了崔锦心。
陆晶晶惊怒不已:“这又是谁做的!”
萧晏拍拍她,面色凝重,没有言语。
萧厌礼抬起头,别有深意地望着崔锦心,“崔夫人,你我都有共同的死敌,这仇,你要不要报?”
崔锦心神色瞬息万变,没来由地心惊胆寒,就好似萧厌礼给她丢来一个天大的难题,要赌命的那种。
但最终,她重重点头:“报……死也要报!”
崔锦心母女在萧晏房中停留不久,便匆匆离去,一切如常。
萧厌礼连番布局,如今万事俱备,只待祁晨那边的动作。
按照齐家的设想,明晚祁晨便会宴请众人,为后日的初战壮行,趁此机会给萧晏和陆晶晶下药,使二人落得和上一世一样的结局。
在萧厌礼看来,齐家还是太沉不住气。
上一世赶在论仙盛会之前,这一世又选在初战之时。
若换成是他,便在最后一日的决战前夕动手,那时赶来观看盛会的人数达到巅峰,出丑也出得石破天惊,扬名四海。
许是时间临近,祁晨也将他看得愈发紧密。
白日总是借口过来小坐,夜间又时不时出门,在他房前晃悠,唯恐他生出事端。
就连次日唐喻心突发奇想去钓鱼,叫他们一起作陪,祁晨也过来盛情邀约。
萧厌礼“中了毒”,自是推脱不得,低眉顺眼地被祁晨拉走,看得萧晏心里实在窝火。
可萧厌礼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至少忍到祁晨那场鸿门宴,他又不好发作。
忽然几滴汴河水甩在他脸上,唐喻心咂了下嘴:“萧大你发什么愣,快看,我又钓上来一条!”
萧晏回过神来,不由赞叹:“确实厉害,想不到你竟有这个天赋。”
因了论道的遭遇,孟旷已经多日不曾理会唐喻心,大有割席绝交的意思。
唐喻心倒也不纠缠,只是今日天气晴好,伴着几许凉风,他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副渔具,特意找到孟旷垂钓之处,又和孟旷拉开三丈的距离,坐在岸边青石上,像模像样地加入其中。
孟旷自是目不斜视,常伴他左右的徐定澜过来和唐喻心等人打了招呼,便又坐了回去,拎起书卷看得专注。
本来两下里相安无事,岂料唐喻心坐下不久,鱼便上了钩,随手一提,一条大草鱼便在半空里银光闪闪。
大家都夸他运气好,他气定神闲继续下竿,谁知不到一炷香,浮漂便又猛地一沉。
又是一条肥硕大鱼被钓了上来。
如此接二连三,每隔一刻半刻,便有鱼来咬唐喻心的钩。
众人从惊奇到惊呼,再到平淡,仿佛唐喻心能钓上鱼,已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到半日,唐喻心脚边的木桶中稀里哗啦乱动,各色大鱼在其中摇头甩尾。
反观孟旷那头,浮漂如同焊死,一动不动,寂寥冷清。
不知不觉,徐定澜也加入了围观唐喻心的阵列当中,望着那桶里的耀眼鳞片,兴致盎然。
“唐师兄,这是什么鱼?”
“哦,你南方人吃得少,这是我们北方常吃的大鲤鱼。”
“这个黄颡鱼我知道,这么大的却不多见。”
“你若喜欢,拿走炖汤喝。”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徐定澜不禁暗暗称奇。
往常陪着孟旷垂钓,对方不让他作声,更不让他走动,呼吸都得轻几分,唯恐惊跑了鱼群。
即便如此,孟旷的鱼获仍是寥寥无几,往往静坐一个通宵,能得两三条杂鱼,已是格外满足。
如今唐喻心百无禁忌,谈笑间,鱼堆成山,可见勤奋十年,抵不过天才半日。
此刻众人都坐在树荫底下,矮了半截,乍然有人靠近,投来的阴影便如同高墙。
众人在“高墙”中侧目,但见孟旷空着手过来,双眼紧盯唐喻心的鱼桶,十数道鱼鳞光芒在他眼底灼烧。
唐喻心放下鱼竿,施施然起身:“来了,老孟。”
孟旷将目光移到他脸上,眼中依然烧灼,却是怒火,“不要太过分。”
千载难逢,石破天惊,他居然动了怒。
萧晏等人瞠目结舌,如同见了奇景,徐定澜更是遗憾手边没有纸笔,不能立时将这一幕画下来,载入史册。
唐喻心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又作出无辜之状:“我如何过分,你自己钓不出鱼,就来找我撒气?”
孟旷问他:“这鲤鱼,哪里来的?”
唐喻心:“我钓的啊。”
萧晏过来打圆场,“是啊老孟,我们都看着呢,还能有假,你且消消气,坐下慢慢说。”
孟旷盯着唐喻心:“鲤鱼性喜夜间活动,你如何白日钓得?”
“我怎么知道。”唐喻心理直气壮,“兴许它是鲤鱼里的夜猫子,哦不,日猫子,就喜欢白天出来呢?”
“我方才数过,一共七条鲤鱼,都是夜猫子不成?”
“你还数了?哈哈哈……”
唐喻心与他对质到这里,蓦然一挑眉,大笑出声。
孟旷面色愈发难看,“你笑什么?”
萧晏见势不对,忙推唐喻心一把,“别闹,正经些。”
唐喻心好容易止住笑,“不是说十钓九娱,你钓你的,怡然自乐便是,盯着我的鱼获做什么?”
徐定澜和孟旷交厚,立刻开口帮腔,“唐师兄此言差矣,若你凭本事钓了鱼,孟师兄自不会说什么,可你若……若是……”
唐喻心替他说出来:“没错,我就是造假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人做了缺德事,居然承认得如此干脆?
唐喻心慢悠悠上前一步,对着河水大喊一声:“关早师弟,上来吧!”
这一来,萧晏微微睁大了眼:“什么?”
眼见着一个白衣身影跃出水面,一手拎着个竹篾编的大笼子,里头还有十数条大鱼正在扑腾,好不壮观。
唐喻心摇着折扇,“我让人去市面上买的活鱼,费了好大周折呢。”
“……”众人已然语塞,不知该如何置评。
关早身上滴水未沾,兴奋道:“唐师兄的避水珠真好用,河底又凉快,我能待到天黑!”
唐喻心摆摆手,很是大方:“喜欢就送你了,辛苦辛苦。”
“谢谢唐师兄!”
关早刚谢完,就被萧晏揪住,“你不是说,你肚子疼,来不了?”
“嘿嘿……”关早笑得心虚且讨好,“我不这么说,怎么帮唐师兄演这场戏嘛。”
萧晏回头看向祁晨:“你也知道?”
就知道昨日唐喻心叫他们,准没正经事。
祁晨也干咳一声,小声说:“唐师兄说,不想失去孟师兄这个挚友,我们得帮他……”
“真是添乱。”萧晏摇摇头,无奈地放开关早。
关早忙朝着祁晨吐舌头扮鬼脸,祁晨也释然一笑,二人如蒙大赦。
此情此景,尽数落在一旁的萧厌礼眼中。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关早祁晨小时候出去乱跑,被他抓回来,只训斥几句却没认真责罚,那种顽童躲过一劫的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