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浅卿站在一侧,原原本本将一切收入眼中,免不得一时手脚发凉。
怨不得慕容溯怎样也不愿让她出宫。
竟是……如此。
他将百姓苔疮转好国泰民安的虚假繁荣,呈到她面前,背后里孤身承受下百姓的误解,辱骂,还有指责。
眼看那男子越闹越凶,更是连带着侍卫与慕容溯一同骂了起来,侍卫神色一冷,握剑一挥,剑上寒芒一闪,便要砍下他的脑袋!
却闻“蹭”一声响,一股大力凭空拦在剑下,猛地将侍卫手中刀刃荡开!
夏浅卿收手。
杀了百姓虽然可以杀鸡儆猴,短时间让百姓安稳下来,但以暴力镇压,长此以往,百姓只会越叫嚣越凶,乃至以身搏命,到时不仅于消弭苔疮无益,还会放大百姓怨怒,最终反噬慕容溯。
这些侍卫本就是朝中禁军,瞧见是夏浅卿拦阻后大惊,忙不迭跪下行礼,唤了一声“皇后娘娘”。
一声“皇后娘娘”落下,又是激起千层巨浪。
有人窃窃私语道她乃“妖后”,有人道她与“昏君”沆瀣一气。
然而还有人说,这“苔疮”的福泽,最初乃是因她而来,于是一个个扑到她的脚边,哭嚎出声,争相叫嚷着“请娘娘降下苔疮福泽保佑我等”。
侍卫们忙将她护到身后,以防百姓冲撞。
夏浅卿定定看着朝她大力叩拜的百姓。
百姓眼中承载的,除了
期盼便是殷切,好像得见神女降临,赐予他们福泽。
……可这苔疮,哪里是什么福泽。
……分明是令人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的恶疾!
可这要她如何说,百姓又如何会信。
夏浅卿哑然之际,身后忽而传来女子温和耐心而带着笑意的嗓音。
“这药草和骊珠啊,并非消弭诸位苔疮之力,而是为了纾解苔疮副作用,只要诸位服下汤药,用不了多久,就会身有异能而面无恶疾!”
百姓闻言登时恍然,纷纷道“竟是如此”“原来这般”。
又抢上前去,自告奋勇要饮下予生药汤。
夏浅卿诧异回身。
兰烬羽衣轻裳,含笑而立。
夏浅卿回首朝她微笑,心下一暖。
好在兰烬援手,替她圆了过去,夏浅卿心下微宽。
然而嘈嘈杂杂拥挤中,仍是传来百姓仍是略带疑惑的声音。
“可我们如何知晓骊珠和药草消解的是苔疮恶疾,万一是消解我们的天赋异能呢?到时身无异力尘埃落定,我们肉体凡胎,还能闹到宫中不成?!”
“对啊!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万一骗我们呢?”
“起码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有天赋之能,长点苔藓丑些就丑些,我才不要喝!”
“我也不要!”
“……”
眼瞧着百姓又是起了杂乱,更是挤挤挨挨着怒目相向,叫着兰烬“妖女”,简直想要上前问她讨要说法。
夏浅卿心下一沉,脑中急忙思索破局之法,却见人群中那最先叫嚣的百姓忽然间凌空飞起,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般。
祁奉自半空中浮现出身影,眉眼冷冽。
“区区蝼蚁,也敢在姐姐面前放肆!”
兰烬现身故而祁奉同样出现帝京,夏浅卿倒是未觉意外,然而眼瞧着祁奉手中的劲道直奔着杀人而去,她刚要出声拦阻,便闻兰烬出声。
“小奉儿,莫忘了你还在你姐姐面前,你姐姐可是心怀苍生的族长,最厌满手血腥杀人不眨眼之辈。”
半空中的祁奉冷哼一声,抬手一挥,将那百姓摔到地上。
虽然这些时日下来,百姓们瞧着修士在天上飞来飞去不见得少。
但还是头一次亲眼瞧见修士出手伤人,更是生杀予夺全凭心情。
一时间免不得人人噤若寒蝉,望着祁奉的目光既畏惧又歆羡,乃至幻象若是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此异能,不知是何景象。
倒是难得的安稳了下来。
只是暴力逼迫终究难以服人,百姓面上虽是不曾直接反抗,但仍是不愿解开苔疮之患。
瞧着侍卫围上前来,状似准备迫使百姓张口,将予生汤药强制喂下,夏浅卿拦阻下来,道了一声“罢了,且让他们去吧”。
此事逼是逼不出善果,还需从长计议。
回宫夏浅卿是不打算回了,而祁奉与兰烬远道而来,她怎么着也算个东道主,便欲引他们先往帝京中她最喜欢的一家酒楼——醉香楼,吃上一顿再做计较。
醉香楼招牌菜是鸭头,不论是干锅鸭头、麻辣鸭头、香辣鸭头,还是卤水鸭头,俱是色香味俱全。
尤其是香辣鸭头,香而不腻,回味十足。
往常她但凡偷溜出宫,都会叫一份醉香楼的鸭头,后来慕容溯也不知从那你知道她时常光顾醉香楼,时不时就会让人从宫外带上一份。
要说她昨日还啃了几个鸭头。
思及慕容溯,夏浅卿又是五味杂陈,本就因百姓苔疮扰得不豫的心情越发沉闷,哪怕是往常最喜欢吃的鸭头,此刻嚼起来也是索然无味。
倒是兰烬瞧了她一眼,又瞧了她一眼,笑问。
“怎么,和慕容溯闹别扭了?”
也不知这人从哪儿看出了她心情不豫是因慕容溯。
“夫妻吵架床头吵床位和。”
兰烬喝了口鱼汤,“唔”了一声道“味道不错”,缓声又说,“只是你与那人间帝王,都是执拗之人,尤其他慕容溯,本就龙非池中物,你陪在他许久又不是不知道,总会摩摩擦擦……”
顿了顿,兰烬叹了口气:“罢了,你们二人的感情你们自己当是有所抉择,我一个旁人毋需置喙太多。”
一侧的祁奉却是冷哼出声,眉眼浮现几分阴郁:“不顺心便杀……弃了他,区区凡人而已。”
话罢,他眉眼弯弯瞧向夏浅卿:“姐姐不如多看看我。”
最后被兰烬一句“你先把你姐姐完成的课业自己完成一遍,再来大言不惭也不晚”堵了带回去,还哼了一声。
夏浅卿心思不定,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对于百姓苔疮之患,兰烬倒是和她商讨了几个法子,但都治标不治本。
夏浅卿索性甩甩脑袋,暂时将这些烦心事扔到一边,微笑开来,问出早该问的问题:“你们怎么有空来帝京了?”
“自是为了你呀。”
兰烬瞟一眼身侧的祁奉,笑了一声,“某人被我压着做了太久的课业,暗无天日,连心心念念地姐姐都见不着,整日苦茶不思饭不想,我怎么着也算他半个师父,总得带他出来散散心吧。”
夏浅卿笑了笑,不置可否,望向祁奉:“你之前不是来过帝京,还见了朝中大臣,怎么不来见我。”
“谁说我不想!”祁奉气愤,“我来过帝京,可姐姐那时不是在江宁……”
话至此处,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话头猛地一刹。
夏浅卿笑容已经淡下,眉眼间浮上冷肃:“告知陈太尉以四十九名人牲为祭,引来凶兽朱厌为祸,当真是你所为?”
在此之前,她还在心中为他脱罪,心道祁奉虽然心思阴鸷手段也颇为狠戾,但还是能分得清轻重,怎样也不会滥杀无辜,许是有人冒充他也不无不可。
未曾料想。
祁奉,竟当真草菅人命至此!
祁奉亦是惊慌非常,伸手就要拉过她,却被夏浅卿冷然避开,手足无措中,他“噗通”一声跪在夏浅卿身前,按上她的膝盖。
“我也不是有意,姐姐,我真的不是有意……”
那日夏浅卿他们从难梦阁离开,去往长岙山时,他自是想要同去,但他那时被慕容溯所伤还需静养,兰烬还为他布置下课业,他只能歇了心思。
前往藏书阁中寻找书目时,也不知他怎么撞到了书架,将上面的一本被禁制封印的书目,撞了下来。
书籍被封禁,他知晓那册书大抵不详,可其上禁制多年失修,稍稍渡入灵力就能破开,他忍耐不住,破开禁制翻开来看。
看到了召唤凶兽朱厌的法门。
彼时他被慕容溯伤到的身子尚未康健,自是痛恨慕容溯痛恨得厉害。
看着召唤凶兽朱厌的法门,他禁不住生出恶意,想着若是能将朱厌引来帝京为祸,定可动摇慕容溯帝威,报复慕容溯。
这才行岔踏错。
见夏浅卿眸光越发冷然,祁奉再次攀上她的膝盖。
“是我一时入了迷障,姐姐要打我骂我罚我我都受了,姐姐不要不理我……”
一侧的兰烬也是不曾料到他竟捅了如此篓子,一时间也不知该是气是罚,一指墙角,冷声:“过去站着。”
祁奉望了她一眼,又望了夏浅卿一眼,一声不吭起身走向墙角,面壁而立。
兰烬安抚夏浅卿几句让她消气,又敲敲桌面,瞧向祁奉:“你说,你是从藏书阁中看到了那本书目?”
祁奉身形不动,“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