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清太师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叫他戒骄戒躁,还给他取了“弗如”的道号,弗如弗如,是要逼着他自叹弗如吗?
于是病叶越来越多,树干越长越歪,向上的枝桠改变了方向,刺向了多年的手足之情。
他做了。将药融进了师兄常饮的茶里。
宗主选举大会上,他,“堂堂正正”地击败了内力莫名衰退、招式中透着虚浮的池高梧。
师兄落败后,并无怨怼,反而拍着他的肩膀,欣慰笑道:“师弟果然青出于蓝,师兄老了,不中用了。以后折云宗,就靠你了。”甚至主动提出,让自己年幼的儿子池南拜他为师。
那一刻,江拂心中有过短暂的刺痛与庆幸。就这样吧,师兄会安然退隐,他可以执掌宗门,完成帝王密令,各得其所。
可池高梧终究是池高梧。即便内力受损,他敏锐的洞察力与正直的本性并未消失。他渐渐察觉到了九衢尘背后见不得光的勾当,察觉到了那些“为祸人间”的妖族袭击背后,似乎有一只熟悉的手在操控。他找到了江拂,痛心疾首地劝阻,希望他回头。
争执,不可避免的争执。他怕事情败露,怕失去到手的一切,更怕……师兄眼中那彻底的失望与决绝。
慌乱与恐惧之下,他失手了……师兄倒下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他明明……只是想让他“安静”地退场。
他看着师兄死不瞑目的眼睛,仓皇逃离。
或许在内心深处,那被权力和秘密腐蚀的地方,早已埋下了杀机。
“怎么?仙师是忘了,还是……不愿再为朕分忧了?”皇帝阴冷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若是池高梧之死的真相,以及你这些年来为朕所做的那些小事传扬出去……你这仙师之名,折云宗百年清誉,还能剩下几分?”
江拂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犹豫与温度也彻底冻结。
他深深一揖,声音听不出波澜:“陛下言重了。臣遵旨。只是陛下的身体……寻常妖丹恐无力回天。”
皇帝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朕给你一切权柄!务必要快,要拿到……足够朕延寿的妖丹!”
“是。”江拂垂首应下,转身退出寝殿。
殿外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通体冰凉。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长袍曳地,拉出瘦长的影子。
从他杀死师兄开始……或许更早,在他第一次心生妒忌之时,便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再也无法回头了。
池南离开茶楼后,去了京都郊外那处隐蔽山庄。
阿满、阿潜和阿汀见到他,依旧有些紧张,但比最初好了许多。三年的修养和相对安稳的环境,让他们身上的伤痕慢慢愈合,眼中的惊惶也褪去不少,只是戒备还在。
“池公子。”阿满作为代表上前,态度恭敬而疏离。
池南没有多言,只将尹新雨的一些安排和当前紧张的局势简略告知,“千万小心,若有变故,立刻联系我。”
他又将冬青下落不明的事告知,顿了顿,补充道,“若有关冬青的任何消息……无论好坏,告诉我。”
听到冬青的名字,三只南水妖眼神复杂。阿潜摇摇头,苦笑一声,“当时你还不知道小殿下的身份。”
池南也是后来才明白那晚海边,冬青的未竟之言,他闭了闭眼,点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了。
阿汀小声问:“池公子,您……还在找小殿下吗?有消息吗?”
池南沉默地摇了摇头。
离开山庄不久,一只陌生的传音喜鹊找到了他。喜鹊带来了沈秋溪的口信,只有简单的地点和时间——柳家本家,尽快。
池南立刻动身。当他风尘仆仆赶到柳家那座位于北诏边境、依山傍水却守卫森严的巨大宅邸时,沈秋溪、贺兰烬和柳又青已等在专门僻出的客院中。
三年不见,三人变化不小。沈秋溪气息越发沉凝厚重,他外表仍旧温和,嘴角噙着那如沐春风的笑容,眼中却有一丝深藏的锐利。
柳又青比之前安静了许多,修为似乎也精进了,她微笑着坐在沈秋溪身旁,对他点了点头。
贺兰烬靠在廊下,淡淡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池南。”沈秋溪率先开口,“一别三年,你还好吗?”
池南点头,并未多话,只是说:“还好。”
“冬青……有消息了吗?”柳又青声音微涩,“我们找了她两年,几乎翻遍了人族地界所有可能的地方,甚至闻府,我们也去了几次,都没有她的消息。”
一直沉默侍立在柳又青身后的仇芸,听到“闻府”二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
“姑娘……池公子,”仇芸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迟来的懊悔,“我可能知道一些……关于闻家的事”
唰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仇芸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当年我奉姑娘之命,带着重伤的冬青姑娘逃命,在山脚……遇到了闻家的两位公子。”
她将当时的情形快速地事无巨细地道来。
“后来冬青姑娘醒来,察觉危险,强行用最后的力气开启传送阵将我送走……我受伤昏迷,再醒来回去寻时,闻府已经没了冬青姑娘的身影。”仇芸脸上满是自责,“是我的疏忽!”
柳又青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可是依照当时的情形,闻儒可应当及时与冬青撇清关系才是,怎么会……”
“冬青是半妖。”沉默片刻后,池南忽然开口,眼神冰冷的可怕,“闻儒可曾用血镝掩盖冬青的真气和妖气,但当时冬青的身份已经暴露,为了撇清关系,要么除之后快,要么……”
他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声线因后怕而颤抖,“要么将冬青彻底变成妖。”
“闻儒可……”贺兰烬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折扇在掌心攥得咯吱响。
沈秋溪面色沉凝如水,冷静道,“若直接找上闻府,闻儒可不会承认,只会打草惊蛇,我们也会暴露。如果冬青还活着,被彻底变成了妖……那么依她的妖王血脉,她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柳又青双眼一亮,“妖界!”
【作者有话说】
江拂,午夜梦回之时,看到年幼的自己与师兄月下对酌,你是否也曾产生过一丝悔恨呢?
第94章
◎“我终于…找到你了。”◎
冰,无边的冰冷,然后是缓慢回流的、带着针刺般细密痛楚的暖意。意识如同沉在深水之下的卵石,被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一点点托起,推向光亮。
冬青的长睫颤了颤,寒霜簌簌碎裂,她缓缓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朦胧的白光与雪雾。她眨了眨眼,景物渐渐清晰起来。
冬青愣了片刻,随后撑着身子坐起来。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巨大的刻满血色符文的冰潭中央,身下是刺骨的寒冰,周身缭绕着色彩瑰丽的气体,她伸出手,气体从她指缝间穿过。
是妖气。她这是在哪?
记忆如同潮水,猛烈地拍击着她刚刚苏醒的神魂。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闻儒可冰冷无情的脸,还有……小指那根崩断的红线。
“池南……”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嘶哑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你醒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侧上方响起,冬青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立在冰潭边。她容颜极美,却如同冰雕玉砌,带着天生的疏离与威仪,此刻那双与冬青隐隐相似的眸子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审视、探究,以及一丝几乎被完美掩藏的极淡的激动。
冬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体内空荡荡的,属于人族术士的真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更汹涌,与身下寒冰甚至与周遭空气都隐隐共鸣的力量。是妖力,纯粹而强大,却因为伤势和初醒而显得滞涩。
“这里是妖界。”女子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我是玉鸣竹,你的姨母。你母亲玉鸣月,是我的妹妹。”
姨母。妖王。
这两个词砸进冬青混乱的意识里,激起的波澜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和身体的痛楚压下。她没有力气去震惊或感伤,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听见了。
玉鸣竹似乎也不期待她有什么热烈反应,继续用那清冷的语调陈述:“你体内经脉尽毁,是万妖血阵和妖界本源之力保住了你的命,也重塑了你的妖身。如今,你已非半妖。”
她伸出手,指尖隔空轻轻一点,一缕精纯的妖力渡入冬青体内,帮助她梳理体内那因苏醒而横冲直撞的力量。“试着动一动,我们妖族与天地灵息的感应方式,与人族不同。”
冬青依言,尝试凝聚心神。
她看着不远处冰面上一点凝结的冰棱,意念微动。与以往催动真气、调动灵的滞涩过程截然不同。这一次,她的意识仿佛化作了无形的触须,更轻盈、更直接地“触碰”到了那根冰棱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