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贞下意识附和道:“挺好的。”
萧沅沅说:“你若是不烦我,我以后可以常常来看你。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想必寂寞得很。”
赵贞说:“无聊的时候读读书, 弹琴下棋,弄弄花草, 也算不得什么寂寞。”
她笑着说:“花花草草,那多没趣儿呢,还是要有人说话作伴才好。”
她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酒, 只是喝醉了。她说了许多话,头脑越来越昏沉。朦朦胧胧中,感觉被人抱起,身体着落在柔软的床上。有人替她脱了鞋袜,整理衣服,给她盖上被子。她醉梦中,下意识地握住那只手,想留住那久违的温柔。睡到半夜,她头晕欲呕。身旁的人察觉到了,体贴地搀扶她坐起身,给她递上了痰盂,为她拍抚着背。待她吐完,又为她斟来一杯茶水,唤她漱口,随后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
次日醒来,头痛欲裂,睁眼望去发现赵贞正靠坐在床头沉睡。他的手臂被她紧紧地抓握着,衣袖被她压在了枕下,一整夜都未曾离去。
她手刚动了一下,赵贞就醒了。他睁开眼,坐直了身,扭头打量床上的她,关切地问道:“你醒了?”
他神情困倦,显然没睡好,双眼有些睁不开。
萧沅沅问:“昨夜是你在床边照顾我吗?”
赵贞点头:“你喝醉了。”
萧沅沅说:“你怎么不上床睡,在这坐了一夜。”
赵贞打了个哈欠,道:“原本是睡不着,想着坐一会,哪知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萧沅沅侧坐在床上,柔声道:“你要不上床休息一会。”
赵贞道:“我不睡了。你睡吧,我要去外面走走。”
萧沅沅又睡了一会,然而始终半梦半醒的,睡不大真。她听到窗外的鸟叫声,于是也就披衣下了床,来到院中。只见晨光熹微,赵贞穿了一件素色的单衣,正拿着一只玉净瓶,在花丛中收集露水。
萧沅沅走到他身旁,好奇道:“你用这个干什么?”
赵贞说:“烹茶。”
萧沅沅吃惊:“那得多少露水才够烹一壶茶,不是白费事。”
赵贞说:“睡也睡不着。左右也闲得无聊,打发时间。”
萧沅沅侧眼打量他:“瞧你穿的那么单薄。这早上风凉,要多加件衣服才是。”
赵贞未说什么,萧沅沅让人取了薄的披风来,亲手给他披在肩上。
赵贞收起玉净瓶,望着面前的那丛芍药发呆。
萧沅沅轻挽着他胳膊,道:“咱们回屋去吧,还没吃东西呢。你肚子饿不饿?”
赵贞摇摇头。
“走吧。”
她说:“看这天色阴阴的,八成一会要下雨。”
赵贞点头:“走吧。”
萧沅沅隔三差五,便去赵贞的住处看他。赵贞身体不好,随着入冬,天气转凉,他突发了哮喘。加之腿伤旧疾复发,双膝僵木,不能下地。病痛使得他情绪暴躁,失去理智。萧沅沅匆忙赶到房中,就见赵贞在床上翻来滚去。宫人七手八脚地围在四周,手里捧着药碗和粥,端着水盆,持着布巾,全都吓得惊慌失措。萧沅沅快步走上前,坐在床畔,探身抱住他,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肩膀。赵贞脸色苍白渗人,嘴唇颜色发青,额头上都是湿凉凉的冷汗,头发都湿了。他张着口疾喘,呼吸声又粗又急。
萧沅沅问侍从:“去请御医了吗?”
太监说:“刚派人去了。”
萧沅沅道:“把门窗全都打开,将纱幔都挽起来。”
萧沅沅搀扶着他坐起,搂他靠在自己怀中,帮他解开衣上的系带,又掏出手帕给他擦拭着额头的汗。
赵贞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勉强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已经是入了夜,房中生着蜡烛,静静的。她坐在床畔,手里捧着药碗,正用勺子喂他。
赵贞精神恍惚,目光久久地注视着她。
“你是谁?”
他忽然间失去了记忆:“你为何在这里?”
萧沅沅说:“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
赵贞恍恍惚惚,摇头道:“不,你不是她。我的妻子已经走了。她离开我,她不会再回来了。”
萧沅沅拿帕子,给他擦拭了一下嘴边的药汁:“你定是做噩梦了,别胡思乱想。”
赵贞神色有些迷茫。
他怔怔地看着她,试图判定她的真假。
萧沅沅伸手,轻轻抚摸了下他的脸颊:“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煮了点荷叶粳米粥,要不要吃一点?”
赵贞吃了点粥。他出了汗,身上凉凉的,内衣有些湿了,萧沅沅用帕子帮他擦拭了身体,换了衣服,服侍他躺下。
她起身,放下金钩,合上帐子,手被赵贞牵住:“你别走。”
萧沅沅低头看他,赵贞目光中带着一丝微弱的恳求:“别离开我。”
萧沅沅犹豫了片刻,又挨着他的枕头坐下,握着他的手,宽慰道:“我不走。”
赵贞道:“你上床,陪我睡会吧。”
萧沅沅遂解衣上床,挨着他身边躺下。
赵贞睡了不过片刻,便又醒了,大喘着气,满眼惊恐,大声呼喊她的名字。萧沅沅连忙披衣了坐起,询问他怎么了。赵贞紧紧攥着她的手,胸膛剧烈起伏:“我方才做梦,梦见了太后。太后来接我了。”
萧沅沅搂着他,轻轻捋着他背,安抚着:“只是梦罢了,别多想。”
赵贞看着帘子外:“我看见了,她就在那里。”
萧沅沅说:“太后在泉下,必定会保佑你的。她见你生病,不放心,所以来看看你。等你病好了,她便回去了。快睡吧,当心又着凉。”
萧沅沅好说歹说,才终于劝得他躺下。
她盖好被,侧身搂着他,手抚摸着他脸:“你睡吧,我抱着你睡。”
赵贞几乎离不得她。
萧沅沅整日守在床边,但凡赵贞醒来看不到他,便会四处找寻。萧沅沅一进门,就见他赤着脚,身上穿着单衣,傍门而立。萧沅沅连忙上前搀扶他,关切道:“你怎么下床来了?这病还没好呢。”
赵贞不言语,乖乖由她拉着手,回到房中。萧沅沅扶他上床,给他盖上被子。
赵贞坐在床上,望着她:“我不想睡觉。”
萧沅沅说:“外面冷。这几日入了春了,到处都是柳絮,若是吸进了肺里,你的病情会加重的。”
赵贞:“我已经好了。”
萧沅沅说:“不行,御医说了,你还需要休养。”
赵贞沮丧地叹了口气。
萧沅沅伸手抱着他:“你好好地休息,等病好了,想去哪里,我陪你去好不好?或者你想吃点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赵贞摇摇头,没有胃口。
萧沅沅说:“清蒸的鳜鱼,想不想吃?好几日没沾荤腥了,少吃一点也无妨。”
赵贞这几日都吃的很少。萧沅沅耐心地将鱼肉挑干净,没有一点刺,再喂他吃,又盛了一小碗鸡汤,好说歹说才劝他喝完。临了喝药,他又皱眉头,嫌弃那药太苦。萧沅沅只得耐心地哄他:“药不苦怎么治病呢?你乖乖地喝药,喝药了我给你吃蜜饯好不好?”
赵钧来探望父亲,看见母亲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吃药,他感到既诧异又不解。他们看起来完全和好了,赵钧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他询问萧沅沅:“母亲,你和爹爹之间,到底为什么。”
萧沅沅说:“什么为什么?”
赵钧说:“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和爹爹很恩爱。他待你很好。可后来我才知道,你心里竟那样厌恨他,他心里也那样恨你。”
萧沅沅说:“你爹爹对我,有一些误会。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身体不好,我想多陪陪他。我这些日子分身乏术。朝中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记得凡事要多和李思、崔进他们商议,不可擅作主张。”
赵钧道:“母亲的叮嘱,孩儿会记在心上的。”
第146章 选择
萧沅沅每日陪在赵贞床前。随着天气渐渐转暖, 他的病情也慢慢好起来了。这日天气放晴,萧沅沅扶着他到园中散步。庭间花开的吵闹,海棠和着梨花绽放, 片片纷纷,雪白粉红缀在枝头, 活泼烂漫,生意盎然,人踏过去如行云中。萧沅沅挽着他手, 穿行于花间。
“这花真美。”
赵贞摘了一朵海棠花,戴在她的鬓发间。
她有些诧异,正不解。赵贞见她发簪有些倾斜, 取下来。帮她重新插戴了一下, 若有所思道:“你的头发还是这样乌黑。你的脸蛋,还跟这花一样, 明艳娇美, 我却老了,不及你年轻康健。”
萧沅沅听到这话, 心里一酸,宽慰道:“你还年轻,生了病,养养就好了。”
赵贞握着她的手,道:“我病这些日子, 辛苦你了。”
萧沅沅没料到他嘴里竟会说出这种话。她没指望他能说什么好话,但也免不了有些动容:“你我夫妻, 说这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