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沅沅见到这个人,心里大不是滋味。
她是不太想见曹沛的。
自从他疯掉了之后,萧沅沅便再也没见过他,只是看他过的凄惨,派了个婢女过去照顾他生活。
长久的沉默后,萧沅沅见他并不开口说话,便主动询问:“曹沛,你还好吗?”
曹沛没有说话,只是依旧伏跪在地上。
萧沅沅从案前起身,走了几步,缓缓来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你变了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许久,曹沛慢慢地从地上抬起头,仰视着她。
萧沅沅注视着他的眼睛。或许是这身衣服太素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略微有些生冷薄情的面容,此刻莫名显得柔和了不少。那点淡淡的攻击性和桀骜不驯之感也消失了。眉眼五官都十分素净,有种修行之感,倒像是寺庙里清修了许多年的僧徒。那双眼睛都变得比以前和你清澈,清澈地注视着她。
萧沅沅心慌了一下,惊讶于他模样和气质的巨变。她很快恢复镇定,淡淡地说:“我老了,你倒越活越年轻了。”
曹沛没有开口,只是望着她。
萧沅沅问:“你还是不会说话?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这次他点了点头。
萧沅沅道:“有人想听你弹琴,你还会弹琴吗?”
曹沛轻轻摇了摇头,许久,做梦似的说:“我已经忘了,我许久不曾弹琴了。”
萧沅沅道:“你可认得张瞬之?他现在魏国,朝廷想留他做官。可这人脾气倔强,硬是不肯领情。他愿意见你,我想让你去说服他。”
曹沛道:“我一介草民,哪能做的了这样的事。”
萧沅沅沉默半晌:“你这话有些埋怨之意,想必是在怪我,或是在怪皇上。”
曹沛道:“小人不敢。小人确实有心无力。朝廷这么多官员,娘娘有的是人可以派遣,何必非要小人。小人去了也未必能说服他。”
萧沅沅道:“当初皇上也并未治你的罪,是你自己发疯。而今我看你疯病也好了。眼下需要你做这件事。你既说是布衣,那我便封你个官。礼部员外郎,你现在就可以去领你的官服和绶印了。我要你赴任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张瞬之,劝说他仕魏。”
她说着,从案头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任命文书,伸手递给他:“现在就去吧。”
曹沛面有诧异之色,半晌,伸手接过文书,再次叩拜。
他起身欲退。萧沅沅看着他:“记得换一身衣服,你这身衣服,太寒酸了。”
曹沛顿了顿,默默退下。
曹沛奉命去见了张瞬之,二人秉烛夜话。
接连三日,他呆在四方馆中,陪张瞬之交流琴艺。萧沅沅着实是好奇得很,她召见曹沛,询问道:“你们都交谈了什么?张瞬之是何态度?”
数日不见,曹沛看起来,比前日颇有精神:“张瞬之这个人傲气。他在南梁就官至尚书,做过太子师傅,深受皇帝重用,又名盖当世。让他留在魏国做官,无异于背叛梁国。他已经年逾五十,怕人说他晚节不保,自然是宁死也不肯做这个官的。不过他这人酷爱琴艺,臣这些日子陪着他交流琴技,他心情不错。其实他对皇上和娘娘还是很敬重仰慕的。他提起皇上娘娘,颇有称赞之意,只是拉不下文人那张脸。”
萧沅沅笑道:“这倒有趣,他如
何称赞的?”
“他说皇上是圣明之主,娘娘是贤德之人。”
萧沅沅没想到自己在张瞬之嘴里还担得上贤德二字,顿时笑了:“我只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没想到说的倒还像句人话。我打算封他为抚军将军,紫金光禄大夫,诏书都已经拟好,还为他修建了宅邸,配备了杂役仆从,让他过几日就搬进去。不管他做不做这个官,梁国那边都已经知道了。你就好好哄着他,让他弹琴著书放松心情,别让他死了就成。”
曹沛道:“臣明白。”
萧沅沅没有让他离去,而是让他陪自己散散步。
曹沛从怀里取出一只木盒:“臣有一物,想送给娘娘。”
萧沅沅问:“什么?”
曹沛打开盒子,萧沅沅一看,里头盛放的是一枚琥珀。鹅蛋大小,油润的金色,通体透明,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她拿在手中仔细观察,见里头还有一只蝉虫。蝉虫的翅膀和头足清晰可见,形态栩栩如生,瞧着十分有意思。
萧沅沅笑说:“你这是哪得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东西?”
曹沛道:“是臣在齐州时,偶然得来的。”
萧沅沅说:“我小时候,也有这样一只琥珀,里头有一只甲虫,我没事的时候就盯着它看。可惜后来被摔碎了。”
她笑了笑:“多谢你的礼物,这个我很喜欢。我收下了。”
曹沛见她欢喜,笑了笑:“娘娘不嫌弃就好。”
两人正低声说笑着,她突然停了下来,目光越过池苑看向旁的柳树,看向远处,脸上的笑容消失。
曹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陈平王携着妻儿,正从远处走过来。夫妇二人手拉着手,另一边还各拉着一个孩子,一行说说笑笑,那画面十分温馨和睦。曹沛未觉异样。他扭头看向皇后,她脸上有种复杂的神情,也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妒忌,但她显然不太快乐了。许久,收回目光:“咱们不往前面走了,回去吧。”
第136章 新欢
曹沛道:“方才那位, 是陈平王和他的王妃吧?”
萧沅沅道:“你眼神不错。”
曹沛道:“娘娘为何避而不见?”
萧沅沅道:“一会儿宫中有宴,还得回殿中更衣。”
曹沛说:“陈平王和王妃想必也是来赴宫中宴会的。陈平王的儿女看着甚是年幼。”
萧沅沅道:“那是他的小儿子和小女儿,他有五个孩子。有四个是王妃所出, 还有一个是侧妃所生。”
她淡淡地嘲讽道:“人家比你有福气多了。你都这个年纪,还是个寡人呢。”
曹沛坦诚道:“臣确实不如王爷有福气, 心中着实羡慕。”
萧沅沅瞥了他一眼:“羡慕?要不我给你选一门婚事?”
曹沛道:“臣家中清贫,年纪又长了,谁家女子能瞧得上臣。”
萧沅沅道:“你也不必太妄自菲薄了。我看你也是一表人才, 只是年少耽误了。而今也该婚配了。你说家中清贫,我看你是嫌朝廷俸禄低了,想让朝廷给你涨涨俸禄。”
曹沛道:“臣是属扫帚星的。臣这样的人, 娶了谁便是害了谁, 还是免得作孽了。”
萧沅沅笑:“也不知怎么,方才还心情烦闷, 听你说话, 又觉得高兴不少。”
曹沛道:“能让娘娘高兴,是臣的福气。”
萧沅沅道:“你一会陪我去参加宴会吧。”
曹沛的出现, 并不引人注目。
皇后身边好几位受宠的大臣,与李思萧煦等人相比,曹沛的官职就太低微了,皇后对他算不得太青眼。然而自从那日入了宫,皇后就时不时召见她。
见了面, 也并不为商议机要,单就是闲聊。
皇后每日忙于政务, 约摸在申时才会空下来,来到御花园中散散心。曹沛也是这个时候入宫,皇后坐在荷塘边, 饮着茶,品尝着点心。
曹沛上前行礼,她坐在树荫下,缓缓摇着扇,面带笑容打量他。
天气热了,他步行入宫,出了许多汗,还站在太阳光里。萧沅沅招扇示意:“你到阴处来。”
曹沛上前一步,站到树荫下。柳树梢晴丝袅袅,微风摇漾,草木香气宜人。萧沅沅吩咐侍女:“把那冰镇酸梅汤给他斟一杯,去去暑气。”
这个季节,宫里已经用上冰了。曹沛确实有些渴了,接过酸梅汤,一口饮尽:“多谢娘娘赏赐。”
“你尝尝这个。”
萧沅沅拿扇子指了指桌上盘子里的点心:“这个绿豆茯苓糕很不错。你尝尝味道如何?”
她将盘子推了推,示意他自取。
曹沛按住衣袖,拿起一块绿豆茯苓糕,放进嘴里品尝。
萧沅沅摇着扇:“怎么样?”
曹沛道:“味道确实很好。”
萧沅沅又信手指了指桌上的瓜果葡萄:“你想吃什么,自取便是。”
曹沛有些拘谨。
“我看你入宫总穿着这身衣服。虽然未见得破,款式和颜色却有些陈旧了。”
她打量着他身上的布衣:“我听说曹家败落后,你连旧日的衣裳都典当了。我送你一身新的。”
她抬抬手,身旁的侍女便捧出一套新衣服来。
曹沛道:“臣喜欢穿旧衣。臣身上这件袍子虽然旧,却穿了多年,已经贴合臣的四肢。衣上的味道也是臣熟悉的。”
萧沅沅道:“我说了赏你,不要再推辞,你去换上我瞧瞧。”
曹派只得谢恩,跟随侍女前往室内去更衣。
约摸片刻,曹沛回来了,身上已经换上了靛蓝的袍子。萧沅沅冷静地瞧着他。他身材颀长,肩宽背阔,那腰带一勒,显得腰肢极细。锦缎的光华衬得面部也照人起来。他容貌生的不算秀美,五官显得冷硬薄情,却极富男子魅力。她目光亮了亮:“这个颜色倒是极衬你。我另外再送你几身衣裳,回头派人送到你府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