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懿愣了半晌:“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萧沅沅道:“我听你睡梦中一直叫这个名字。”
萧云懿道:“睡糊涂了,最近总是发梦。浑身像压了块石头,又像是闷在水底下,怎么也醒不过来。而且这些天,总是梦到死人。”
昏暗中,萧沅沅让宫人重新掌起了灯,又送了水来,替她拭汗。
萧沅沅问道:“这人就是姑母心中惦念的那人吗?姑母先前说的那位李家公子?”
曾被赵贞的父亲诛了三族,凌迟处死的那人。
萧云懿虚弱地坐了起来,回想起往事,道:“不是他,他姓李,但不叫这个名字。李羡是他兄长。”
“我这些年从未梦到他。”
萧云懿疑惑地说:“我有时梦到他的兄长,有时梦到他的父母亲,连他的妻子儿子我也梦到过,就是从来没有梦到他。一次也没有。”
萧沅沅道:“你想见他吗?”
萧云懿摇头:“没什么可见。人固有一死,死的早死的晚,结局都一样。兴许他已早登极乐。他本就是有妇之夫,我与他,不过露水姻缘。他死后,自然要同他妻子合葬。我们生既不同衾,死也不能同穴,即便到了泉下,也非同路人。我已许多年未想起他了。也不知最近这是怎么了,总是梦到他身边的人。昨日我还梦到他的妻子。”
“兴许是他们都还记恨着我。”
萧云懿兀自思索着:“他兄长妻儿都死了极冤,皆是受我连累。回头你派人去他们坟前,替我为他们烧些纸钱吧。”
萧沅沅点头。
萧云懿整天催问,有没有给李家烧纸钱。萧沅沅告诉她已经烧了,她过几天忘了,又继续念叨。
李谡入宫求见。
萧沅沅看她这些年,对李谡,是颇为信赖的。两人情意不浅。然而她临到终了,根本想不起这个人物。
萧沅沅告诉她,李谡求见,她茫然问:“李谡是谁?”
萧沅沅告诉她:“是中书令李大人。”
萧云懿道:“哪位李大人?”
李谡来到了病床前,萧云懿看见他,强撑着病体,坐了起来。
她脸色苍白,目光熠熠地看着眼前的李谡,说了句:“你和他长得真像。”
李谡听到这话,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如何答复。
萧云懿问道:“你也姓李?你祖籍哪里?和陇右李氏是何关系?”
李谡在房中,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
出了殿,李谡来到萧沅沅面前见礼,面色凝重地说:“太后有些精神失常了。”
萧沅沅问道:“怎么会?”
“太后不认得我。”
李谡说:“她方才问我的话,跟十四年前,我第一次入朝觐见时同我说的话一样。当年,太后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说我和那人长得相像,问我怎么也姓李。”
萧沅沅听到这句话,心中忽然一惊。
这件事,自不敢让人知道。她叮嘱李谡,务必要保密。
她来见赵贞,悄悄和赵贞提起此事。赵贞听了,也有些惊讶,随即面露惆怅:“还是不要提起这些了。都过去的事,说来也无益。”
赵贞放下手中事务,来到太后面前,想试探她还认不认得自己。幸好太后认得他,也认得萧沅沅,只是她记事,确实有些糊涂了。赵贞见了有些伤心,忍不住落了几滴泪。
周延昌在宫外,替她监修陵墓万年宫。
陵墓的选址,也是太后她自己定的。没有和先帝同陵,她不愿意和先帝合葬,自己另选了一处陵址,和傅太后的陵墓相近。赵贞和那些宗室大臣们,也不敢说话。陵墓快要建成的时候,她身体也即将油尽灯枯。
某天夜里她突然做了个噩梦,醒来又拉着萧沅沅的手念叨:“把那束头发烧了。”
萧沅沅不解其意,只说拿束头发已被她亲自烧了,她仍不满,只说要烧了。
陈平王正入宫来探望,萧沅沅和他说起这事,询问赵意,知不知道太后的意思。赵意听了,眉头微蹙,也不是很明白。
晚一些,赵贞过来,萧沅沅又将这事告诉了赵贞。
赵贞听后,半晌不语。
赵意见他沉思,便说:“不如问一问中书令李谡,他必定明白太后的意思。”
赵贞召李谡进宫。
岂料李谡听了也不明白,说,太后并未向他提过此事,需得问太后身边的周彦昌。当夜将周彦昌召回了宫中。
周彦昌风尘仆仆赶回来,听了萧沅沅的问话,回道:“先帝临终前曾割了一束自己的头发,交给太后,以期泉下相逢。后来先帝入葬,太后便也割了一束自己的头发放在先帝的棺椁中,置在随身的香囊里。太后想必是要将那两束头发都一起烧掉。”
萧沅沅顿时犯了难。
赵意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萧沅沅转头看赵贞,赵贞的表情并不意外。
他显然是早就知道的。
要拿回那束头发,就得开棺。那是先帝的陵墓,怎能惊扰。
赵贞沉默了半晌,说:“即便有那东西,也早已经随尸身腐烂。而今又岂能找寻的到。”
萧沅沅听他这么说,一想,也确实无法。这么多年了,埋在地底下的东西,岂有不腐烂的。
夜里,萧沅沅留下周彦昌,同他说话。
周彦昌说:“泉下之事,不过虚妄之说。将死之人以求安慰而已。太后向来信佛,极在意此事。既然是心病,娘娘不如找一束头发来,当着她的面烧了,也好让她安心。”
萧沅沅只得命周彦昌去做这件事情。
那天晚上,萧云懿突然神智清醒了些。她先是将赵贞叫到床前:“我说的话,你都肯听吗?”
赵贞跪在床前:“太后之命,孩儿必当遵从。”
“那好,我要你许诺我一件事。”
萧云懿说:“你的皇后,是萧家的人。我死之后,你得善待她。她若无大错,你不可妄行废立,务必要保她周全。”
赵贞听她的语气,似乎是交代遗言了,顿时又落了泪。
“太后的话,孩儿谨记在心。”
萧云懿说:“我那兄长,他素来没什么野心,我也不担心他。萧家的子侄,若有才能,你可以任用。若无才能,你只可保他们富贵,绝不可委以重任。不能因为他们是太后、皇后的亲族就一味地纵容,我这样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他们。你熟读史书,应知吕刘之祸。我不想看到这样的悲剧在自己的族人身上上演。”
赵贞哽咽道:“孩儿明白。”
萧沅沅听的明白,萧云懿这就是退让了。
她已经无法再带领着族人走向辉煌,只能后退一步,以求平安。她让赵贞出去,又将萧家的子侄都叫到床前,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盛极必衰,自然之理。你们能有今日的富贵已属不易,不可太过贪婪,反遭人忌恨。你们身为外戚,好了,自然是风光无限,一旦不好了,便是杀身灭门之祸,务必要谨慎小心。”
众人皆跪泣不已。
头发寻来,眼见着抛入火中焚毁掉,太后才终于释然。当夜,太后就溘然长逝。
满宫上下,皆是嚎啕之声。
赵贞伏在太后床前,哭的涕泪交加。萧沅沅觉得,他远不至于如此伤悲,想必只当他是做给人看,然而他哭的情真意切,好像真的肝肠寸断一般。
萧沅沅有些感伤。
太后是她的靠山,而今太后去世了,她在宫中,再无依靠。她跟赵贞一对怨侣,将来的日子,想想就觉得难熬。只是她已许多年不流泪,实在是哭不出来。她抬着袖子掩涕,跟着众人哭了几声,又搀扶赵贞。
赵贞已经是哭的肝肠寸断,伏地不起。
萧沅沅从未见过他如此悲痛,或许,他对萧云懿,是真有感情吧。他之间们有提防有猜忌,然而毕竟是母子一场,所有的怨恨和不满,都随着死亡消逝了,留下来只是悲伤。
太后离世的三天里,赵贞水米未进。
他在太后的灵前哭了两日,身体坚持不住。夜里,萧沅沅来到赵贞的床前。赵贞躺在枕间,闭着眼,脸如死灰。侍女送来了粥,他也不吃,宫人们都急得没法,轮着劝。
萧沅沅从侍女手中接过粥,示意人出去。
赵贞听见她的声音,有些痛楚地扭过头,只不言语。
萧沅沅低头盛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劝慰他:“皇上吃点吧。又不是铁打的身子,不吃怎么行。心里再难受,也总得吃东西。”
赵贞道:“我吃不下。”
萧沅沅关切地说:“吃不下也得吃几口,吃进肚再说。皇上是一国之君,这天下万民还仰仗着你。皇上不吃东西,臣工们都会担心的。”
赵贞扭过头,注视着她:“臣工们担心,那你呢?”
萧沅沅道:“我也担心。”
赵贞目光柔和:“我这些日子看你,虽日日在太后身边侍奉,夙夜勤勉,然而不曾流泪。临终时,也不过哭了一两声,也未见着眼泪。你是否还记恨着她前世逐你出宫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