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
清恙停下脚步,抬头,僵硬地笑。
“往后跟姜芜有关的,事无巨细,先报给本王。”
“是。”清恙长舒一口气,终于不用再顶着那道慑人的目光了。
容烬搬离的速度很快,午时未过,小小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姜芜和梓苏,以及一位帮工的大娘,连清恙也只在院外守着,没在姜芜跟前碍眼。
“娘娘,奴婢为您开窗透透气好吗?闷在屋子里,人容易生病。”梓苏蹲在榻边,温声细语地说着话,“王爷将人悉数撤走了,院中没有旁人。”
姜芜干涩的睫毛轻轻抖动,她哑着嗓子问:“走了?”
“是。今晨下了场小雨,院中草木含露,您要下榻看看吗?奴婢在厨房备了您爱吃的糖醋鱼和咕噜肉,建宁城中没找到卖杏仁的地方,便买了碗甜豆花,您要试试吗?”
梓苏安静下来后,院中雨撞檐瓦声淅淅沥沥,姜芜耳尖动了动,她懒懒地坐起身,说:“开窗吧,饭菜也端来。”
梓苏险些兴奋地跳起来,“好的!”
“慢着,咳咳咳——”姜芜捂住胸口咳嗽,不露声色地咽下了嘴里的异味,“你去开剂安神的汤药,药效强些的。”
“娘娘?”
姜芜虚弱地笑了,“没事,我只是想睡个好觉,去吧。”趁梓苏开窗的功夫,堵在喉咙里的淤血又涌了上来,她捻起帕子,若无其事地擦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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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小院,齐烨办事归来,找暗卫了解情况后,带上从舟山赶回的齐煊敲响了容烬的门。
“进。”容烬没有遵从医嘱,他倚在窗边,意兴阑珊地眺望朦胧的江南雨景,他未转身,开门见山地问:“抓到鹤照今和季含璋密谋的把柄了吗?”
齐煊潜伏舟山半年之久,幸不辱命,“主子,您要的东西,属下已经找到了,但为免打草惊蛇,尚未出手。”
容烬说“好”,他在窗棂上轻叩几息,继续问:“齐烨。”
“回主子,董云羲交代了,董温纶的案子达于御前的证据多为伪造。天下皆知,陛下当年只审侵吞赋税案,不曾插手新知府的任命,但瞿玟、连州、舟山盐场,之间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事实,毋庸置疑。”
“嗯。乘岚的伤若好了,让他来见本王一面,他该启程去靖州了。”窗外突然吹来一阵狂风,清凉的雨水打湿了容烬的眉眼,那双雾蒙蒙的黑眸轻轻颤动,良久,他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
“娘娘,刮风了,这雨许是要下大了。”梓苏将方几抬至窗畔,从食盒里端出了几碟菜,外加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怕影响药效,只加了两片甘草,您若是觉得苦,舀勺甜豆花吃。”
“好。”姜芜虽说好,但汤药的苦,苦不过心里万一,她端起药,咕咚一口喝光了。
受水患和时疫影响,湖州和连州一带的水域里,多了许多腐败的不明尸体,靠水为生的百姓们几乎不敢去动水里的鱼类,姜芜住在舟山城一月,膳桌上最多也只出现过腊月存下的熏鱼。
姜芜的视线停在糖醋鱼上,其实闻见甜腥,她有些反胃,“现在有鱼卖了?我刚抵达建宁时,城中昏暗无光,甚是萧条。”
梓苏掩下眼中异色,“是,也是运气好,听说是农户自家圈的湖里养的鱼,您尝尝,味道可还行?”这湖鱼是容烬派暗卫特地去买来的,但他说不必让姜芜知晓,梓苏求之不得。
因为她发现,事情已经渐渐脱离掌控了,她越发摸不透姜芜的心思。她忧心,鹤照今的复仇大计会毁于一旦。
第72章
“外头为何这样吵闹?”姜芜双手交握站在院中, 这霏霏秋雨一连下了三日,总算是迎来了雨霁天晴的时候,江南一带潮气扰人, 内室沉香燃了整日亦不见好转, 姜芜觉得骨子里都是湿的, 难受得喘不上气。
城西后巷被容烬的人严加把守,尤其是巷头小院周边,梓苏鲜少见到闲杂人等, 她正打算出院子一探究竟, 清恙冲了进来。
“郑侧妃被刺客挟持了,属下担心有万一, 姜侧妃,请您先回屋。”暗地里,空气无声波动,成群结队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间小院。
姜芜将手抓出了红痕,“怎么又有刺客?郑侧妃不会有事吧?”初到建宁那夜的惨况犹在眼前, 姜芜心慌得突突跳。
“有主子在,您不必忧心。”
是, 那时容烬危在旦夕,而此刻的他, 有武功在手, 没人伤得了。
“容烬,你最心爱的王妃在我手里, 若不想她香消玉殒,拿我们老大来换!”粗粝的喊声响彻云霄,蹲在檐墙休憩的雀鸟扑翅逃飞,一根斑斓的尾翎飘入了姜芜的掌心。
“嘶——”硬挺的羽翮刺破了柔嫩的肌肤, 一滴血珠噗呲冒了出来。
梓苏急忙将尾翎打到水渍未干的地面,晦气地呸了几声,抽出丝帕绑紧了姜芜的手掌,她搀扶姜芜往里屋走,身后的凉风缓缓送来容烬从容不迫的讲话声。
“可以,你先放了她。”
“老子他娘的会信你的鬼话?我要见老大!”刺客口中的老大即是被齐烨敲晕绑来的董云羲。
“王爷……”郑瑛娇滴滴的哭声喊得人心烦意乱,刺客不会怜香惜玉,她的手被掐红了,脖子也被锋利的刀刃割破了皮。
“你别伤她,若是她少了一毫一发,莫说董云羲,你们这帮逆贼一个都别想活。”容烬的话不疾不徐,却带着迫人的威压。
刺客不甚在意地挠了挠耳朵,一举一动皆在挑衅,“你他娘的还是个情种啊,成啊没问题,王妃于建宁城有恩,我不会伤她。但老子现在改变主意了,老大要放,除此之外,你留下一条手臂如何?世人都说摄政王是狗皇帝的左膀右臂,砍你一只手,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左膀右臂要怎么做!”
“放肆!王爷天潢贵胄,做你的春秋大梦!”说话的是乘岚,他不日将北上赶往靖州,没料想临行前竟能再遇见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摸到隐蔽处的齐烨与抬眸的容烬对视一眼,收到示意后,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射入了刺客的后颈,须臾,在他恍神挠痒时,容烬神不知鬼不觉地近了他的身,一道强悍的内息闪过,断了手筋的刺客已经在同黑白无常招手问候了。
“王爷。”郑瑛强装坚强,呜呜哽咽却更惹人怜惜。
“行了,离开建宁前你就住在本王的院子里,乘岚,带她去处理伤口。”容烬踹了躺在地上打滚的刺客一脚,齐烨拿粗布堵住他臭得喷粪的嘴,拖着他去见心心念念的董云羲了。
容烬与对面的院门擦肩而过时,步伐微滞,他没有停留,光明正大地穿过后巷,入了那处主屋被烧焦的院落。
门窗皆被黑布裹住的屋子里,董云羲被绑在刑架上,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沾满了血污。刺客以为他死了,失声痛哭了起来。
“程锦,我没事,咳——”
在齐烨的禁锢下,沦为一条死鱼的程锦暴起要挣脱渔网,于是,齐烨利落地松了手。
程锦扯下堵嘴的棉布,就开始出口成脏,“老大!老大!这狗官!王八蛋!老子要弄死他!”他像一只护主的猛犬般挡在董云羲跟前,朝容烬龇牙咧嘴。
“行了,董小公子,还看戏呢?本王时间宝贵,没空在这陪你们耗着。”齐烨搬来张掉漆的圈椅,容烬将就坐下了。
“程锦,不得无礼。”
“老大?”
英武青年情急落泪,与容烬四目相对的董云羲读懂了他的一言难尽,惜字如金的摄政王似乎在说:“你最信任的心腹?就这?”
“程锦,王爷不是恶人。”可董云羲虚弱的模样着实没有说服力。
程锦忿忿,“老大,你都这样了,还替那狗官说话!容烬!你给我老大下迷魂汤了?”
容烬掸了下食指,瞬间意会的齐烨一掌拍在程锦的肩头,将掉在地上沾满尘土的棉布再次塞进了他嘴里。“不会说话,就闭嘴。”
冷脸的齐烨十分唬人,程锦呜哇乱叫,董云羲脸都丢光了。
“程锦,我是自愿受刑,埋设火药致王爷重伤,万死难辞其咎,能得王爷宽宥捡回一条烂命,已是祖辈积德了。”
程锦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跟吃了哑药一样再不说话。
“连州之事、董家的冤屈皆与王爷无关,他身处局外并不知情……”董云羲将真相娓娓道来,他追寻公道多年,但个中详情却是这几日才从容烬那儿知晓,“你稳重点,赶紧给王爷道歉。”
程锦恍然大悟,惭愧地猛点头,齐烨懒得理他,松手退回了原地。
程锦难得聪明一回,他抓着董云羲问:“老大,那你怎么不早点给我报信?你行动不便,托人知会我一声,也是好的啊!”
不得不说,他问到了点子上。
董云羲涨红着脸说:“是师长命,他是狗皇帝的人。”
“长命老兄?怎么会?”程锦不敢相信,生死与共的同袍竟是仇人的爪牙,“那……那师长命,不,狗皇帝为什么要杀王爷?”他捂住大张的嘴巴,惊天秘密就这样送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