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木门自内扯开,清恙硬扛容烬风雨欲来的低压,迅速说了乘岚托他转达的话。
“主子,东街那批人扛不住刑,已经招了,他们与私盐一案并无瓜葛。”
猜拳输了的人命真的好苦。
“本王早猜到了,姜芜赴季蘅风的邀约,便有人拦住本王的脚步。幕后主使之人是谁,好难猜啊。”
容烬阴阳怪气,清恙大气不敢出,直到“砰——”门关了。
“主子方才摔门的动静可真小,乘岚,我下回不和你猜拳了……”
容烬坐回原位,拣起支新狼毫,刚落下几笔,恍然发觉姜芜安静得过分了。
“来人!去请大夫。”
一时之间,离轩兵荒马乱,姜芜疼晕过去了,众人战战兢兢,生怕被容烬隐而不发的怒气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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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芜是被热醒的,她浑身烫烫的,连常年冻成冰的脚也是。神智回笼,侧边倚在榻头的身影遮掩了些漫过帷幔的光,正在翻阅游记的容烬动作未停,慢悠悠地说:“醒了?”
姜芜开嗓作答,嗓子却干涩难言,便只轻嗯了声,她撑起身子,无心一瞥间,她脸颊红润尽褪,手指慌忙抓紧衣襟,眸中淌出绵延不尽的忧伤。
她浑身上下跟被人打过一样酸疼,尤其是腰部,与那时同鹤照今春风一度后的状况一般无二。
容烬落在书缘的指尖许久没动,他暗暗转动手腕,消减难耐的酸涩。他不想理会姜芜,可一时没盯,她竟然哭了。
哭了?
眨眼几轮,容烬便知晓她在想什么。“姜芜,本王没兴趣跟个病患亲热,晦气!”
容烬甩袖下榻,至于那本游记,可怜兮兮地躺在榻侧任人踩踏。
姜芜从伤心中回神,迟钝地拨开衣襟和袖口,肌肤光滑如玉,白里透红,没有丁点儿别的痕迹。
容烬穿好外衫出了屋子,天寒地冻的,清恙缩着脖子劝他加件衣裳。容烬投来死亡凝视,清恙不敢再说。
他困在跟火烤似的榻上本就难受得不行,此刻更是满心火气无处发。
梓苏屈膝行礼,抖着腿推门入内。
“姑娘,您身子好些了吗?”
姜芜慌乱擦去涟涟泪水,哑声问:“是你帮我换的衣裳?”
梓苏点头应答:“是奴婢,姑娘昨日疼晕过去,王爷连忙派人请了大夫来。”她胆战心惊地回头,确认没人后,又压低嗓音,“昨儿王爷发了好大一场脾气,离轩的人惶惶不已,幸好,您醒了。”
姜芜窘迫难安,脑子里只记下了:容烬昨日脾气不好,今晨又被她……总之,近来脾气不好,她需躲远些,免触霉头。
梓苏按照大夫吩咐的,给姜芜熬了药,还熬了碗暖身驱寒的汤。四方桌上,容烬沉默不语地慢用早膳,姜芜则是先吃药后喝汤,她垂着脑袋,留给容烬的只有一截白皙修长的玉颈。
容烬没兴致理她,像是在同谁较劲,用完膳后便端坐在桌案后处理文书,昨日有事耽搁,待审阅的文书几乎一本没动。
姜芜腰酸腿软,院中寒风于她而言,与凌迟之刑无异。于是,她轻声慢步地躲到竹椅上,宣纸与笔尖接触的沙沙声催人入眠,她险些要睡死过去,便干脆起身入了内室,和衣躺在榻上,瞬间睡熟了。
令人费解的是,黑檀桌案的缘角又添了支被掰断的狼毫。
姜芜一觉睡到午后,她坐起身时,梓苏端了碗新煎的汤药,乌漆嘛黑苦味都溢出来了。
“姑娘,喝完药再吃午膳,今儿厨房烧了鱼,是您爱吃的。”梓苏将托盘置于矮几,弯腰扶姜芜下榻,见姜芜似乎还没醒神,她悄悄说了句:“王爷有事离府,命奴婢守着您将药喝了。”
“王爷不在?”姜芜瞪大溜圆的杏眼,清亮的瞳仁里泛起丝丝涟漪。
梓苏轻点了下头,伺候姜芜束发。
铜镜前,姜芜嘴角扬起细小弧度,她心情颇好,若是唇瓣不红肿,便更好了。
年前容烬似乎被琐事缠身,经常不在离轩,有时姜芜醒来时,身侧已没有了他的身影,睡前他深夜未归亦是常有的事。姜芜混混沌沌地懒了五日,终于拾掇好心情捧起话本子看,唯有一点不好的是,翻来覆去就那几本,她看厌了。
“姑娘,清恙去书坊买了些时新的话本,您看看?”
深色油纸包裹得厚厚的,定是有好些本!
姜芜含笑剥去油纸,而后,笑僵在了脸上。“杂记?不是话本子吗?”
梓苏同样不解,姜芜皮笑肉不笑,恹恹地翻起杂记,一不留神,看得入了迷。
腊月过得快,一晃眼,除夕到了。昨夜容烬彻夜未归,身侧床褥平整如新,姜芜无意过问,却有些愁年夜该如何度过。
“姜姑娘,主子吩咐了,您今夜可与鹤家人一道吃年夜饭。”与清恙一起入内的,另有一套妃色缎绣玉兰飞蝶纹镶狐毛领裙衫,金缕裁边,镶珠嵌玉,是霓裳坊送来的成衣。
“王爷今儿不回离轩吗?”梓苏捧着华丽的裙衫震撼不语,姜芜试探地问了句。
“属下不知,但王爷有令,您需穿着此衣赴宴。”
“我知道了。”
梓苏近来与姜芜关系亲近了几分,她磕磕绊绊地说:“姑娘,奴婢见识浅薄,从未见过如此锦衣华服……王爷对您,是有心的。”
姜芜斜睨了她一眼,“你先下去吧。”
“是。”梓苏将鎏金托盘搁下,踱步出了屋子。
姜芜端起温茶轻抿,目光在裙衫停留一瞬后,便移开了。她躺倒在竹椅上,裹紧了膝上的丝衾。
容烬意下为何?
姜芜想不明白,她已多日没与容烬交谈,只偶有几次半梦半醒时,同他迷迷糊糊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鹤家的年夜饭,阖府人皆会聚在福缘堂,鹤璩真的妾室亦会赴宴,按鹤老夫人的话说:“团圆夜,自该阖家团圆。”那时,老夫人不会计较太多,福缘堂的膳厅里会排上两桌,喜气洋洋共度佳节。
姜芜已有许久没见过鹤家人了。
酉时初,梓苏拿出看家本领,帮姜芜挽了个精巧的发髻,簪环不贪多,亦有别样风情。
“姑娘,您真好看。”
铜镜里,眉眼清丽的女子唇角微弯,一袭妃色衣裙勾勒出她纤秾合度的身姿。姜芜没应声,垂首间,耳畔的点翠串珠流苏微动,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珠光。
“姜姑娘,福缘堂派人来请了,您收拾好了吗?”清恙在外敲门,梓苏喊了声:“快了。”
“姑娘?”梓苏见姜芜神态犹疑,不好多言。
“走吧,别让老夫人久等了。”姜芜轻撑妆台起身,踩着步子往外走,却与鬓角染雪的容烬迎面相撞。“王爷,您回来了。”
“嗯。要出门?”容烬抖落一身雪粒,脱下大氅递给姜芜……没等她接,又丢给了乘岚,“去吧,清恙陪你一道。”
“王爷,您孤身一人用晚膳吗?”姜芜缩回停在半空中的手,扬起粉雕玉琢的小脸。
姜芜眸底的忐忑一目了然,得亏他深知这女人没心没肺,容烬如是想着。
彼时,姜芜穿的、戴的,皆是他亲自过问的,他说过,跟着他不可能比跟鹤照今差,如此这般,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1],不比当那鹤府表小姐强?
“是,你留下陪本王?”
作者有话说:[1]魏晋 曹植
第30章
姜芜瞳仁骤然撑圆, 容烬凑近来瞧,紧张得她眼尾都绷直了些。
容烬觉着她像极了景和养的那只狸奴,一遇见他, 便炸毛逃窜, 但姜芜, 更有趣些。
“本王随口一提,你去吧。另有一事忘了同你提,正月初即要返回上京了, 你若有体己话要与鹤家人说, 抓紧些。”
容烬直起腰,饶有趣味地打量姜芜变幻莫测的神情, “别忘了你是谁的人,至于鹤照今便无需理会了,嗯?”
“妾身记住了。”姜芜微微屈膝行礼,转身领着梓苏和清恙往福缘堂去。
除夕夜鹤府灯火通明,漫天飞雪飘然坠地, 似姜芜一沉再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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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缘堂,膳厅。鹤府人皆来齐了, 在等姜芜莅临。
姜芜自廊角转身,撞见的即是鹤家人神色各异的面孔, 其中, 以鹤照今为首,他碰翻了盛满酒液的青瓷杯, 既惊又喜地站了起来。
鹤璩真扯了下他的袖口,而他无动于衷,满心满眼皆只有踏雪而来的那道倩影。
“阿芜。”鹤老夫人起身,握住了姜芜被镂花铜炉捂得热乎的手, “来啦。”
姜芜眼泛泪光,“老夫人,是阿芜不孝。”
鹤老夫人笑着摇头,慈爱地抚了抚她的额角,又与她随口扯了些话,好像曾经的那些龃龉从不曾存在。
“阿芜……”自姜芜现身,鹤照今的眼光再没移开,哪怕有清恙立在她身后。
姜芜缓慢偏头,轻笑着喊了声:“兄长。”
“先坐吧,别干站着。”鹤老夫人要齐齐起身的众人坐下,又礼貌问过同行的梓苏和清恙,后者连连摆手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