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活到三十三岁，终究还是死了。
    作为一个患有基因缺陷的弃婴，標准的地狱开局，三十三岁已经是很长的寿命。
    即便他天生乐观，克服万难，努力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还是没能战胜疾病，在医院带著遗憾闭上了眼睛。
    “砰！”
    一声乍然巨响。
    霍青感觉后脑被重重砸了一锤，意识淹没在无边剧痛之中，仿佛整个脑袋都炸开了。
    恍惚间，他听到了尖锐刺耳的声音。
    “警报！”
    “警报！警报！”
    “用户遭遇一级危险，投射中止，意识处於濒危状態！已紧急呼叫救护人员，启动抢救程序……”
    霍青艰难睁开了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模糊血色。
    透过血色，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透明罩子，罩住了全身，似乎是某种仪器，而自己正躺在仪器里面，全身上下无处不疼，四肢躯干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勉强能转。
    仪器所在是一处空荡的房间，柔和的光线不知源自何处，目所能及的墙壁和天花板都光洁如镜。
    霍青转动眼珠，看到了另一面墙。
    准確的说，那是一整面屏幕。
    大屏幕分割成了多块区域，中间显示著一副人类躯体，旁边的区域列出了各项人体的数据和状態，整个屏幕都在闪烁，弹出了一行刺眼的红色文字。
    “警报！一级危险！”
    这是熟悉的汉字，但是写法和字体又很陌生。
    “我没死？”这是霍青的第一反应，隨即冒出了疑问：“我在哪？”
    这里绝对不是医院！
    痛苦、混乱和迷茫充斥著霍青的意识，交杂在一起，使他根本无法思考。
    他看到有人衝进了房间，仪器的罩子被打开了。
    不知道是几个人围在身边，在昏迷之前，霍青隱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孟赤霄……”
    许多画面在昏沉的脑中闪过，那是另一个人的记忆，如同无数碎片融入霍青的意识，仿佛一场漫长的梦，但是又那么的真实，解开了疑惑。
    当霍青再次甦醒时，感觉已经好多了。
    儘管脑中仍然有些刺痛，如针扎一般，但他已经能恢復思考，活了过来。
    “我穿越了！”
    霍青大致弄清了自己的情况，心里又惊又喜。
    他睁眼观察四周，自己不在投射舱里，已经换了地方，此刻正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著轻薄柔软的毛毯，房间里很安静，温度適宜，整洁如新，几乎看不到家具布置。
    光线从一面完全透明的墙外射进来，外面的景象瞬间吸引住了霍青的目光。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轮炽烈盛大的太阳悬於天空。
    下方是无边无际的云海，黄、橙、赭、白各色混合，像打翻的顏料为云层染上了色。云海不停翻滚，云中不时有电光咆哮，如同一座巨大的永不停熄的熔炉，其下深不见底，犹如深渊。
    在云海之上，悬浮著一座座现代化城市！
    每座城市都包裹在气泡状的防护罩中，隔绝云海侵袭，互相之间用巨大的绳索连接。
    气泡中的都市，高楼林立，鸟语花香。
    人们在林荫街道上散步，天空中有车流穿梭，不时有飞船驶出防护罩，飞进云海。
    如此壮丽而又梦幻的场景，让霍青几乎窒息了。
    他知道。
    这里是金星！
    而自己所在的正是金星云城之一，名为“庚旭市”，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六年。
    这个时代是中元3298年。
    换算成公元是3077年，自己穿越到了一千年以后！
    前世，霍青出生於21世纪，时常遗憾自己生得太早，错过了星际时代，短暂的一生被束缚在地球上。没想到，宇宙真的给了自己一次机会，穿越到了梦寐以求的时代！
    霍青激动地坐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下床扑到窗边，贪婪地望著外面的壮观景象。
    他的眼眶变得湿润了。
    “真好啊！”
    他眯著眼睛看向太阳，比地球上所见的太阳要大一半，心里惊嘆不已：“一千年以后的人类，竟然能移民金星，甚至开始改造金星环境了！”
    霍青忽然想起了一首词：往事越千年……换了人间！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
    一男一女，走在前面是个身穿白大褂的女医生。
    她看见霍青站在窗边，马上说道：“孟先生，你的身体状况需要静养，这几天除了康復训练以外，儘量减少活动。”
    “好的。”
    霍青知道对方口中的“孟先生”就是自己，此身名为孟赤霄。
    一个颇为復古的名字。
    不过，他感觉自己的伤势好像没有医生所说的那么严重，现在头已经不怎么疼了。
    “请问二位是？”霍青问道。
    “这位是投射中心的急救医生方翎。”旁边的中年男人向前一步，他的表情严肃，自我介绍：“我是高寒庭，投射中心的安全主管，前来询问你发生意外的情况。”
    说话间，高寒庭挥了挥手，三张靠背椅从地面升上来，以品字型分布。
    “请坐吧。”
    霍青掩盖对座椅的好奇，在其中一张坐了下来。
    两人坐在对面。
    方翎做了个手势，一道屏幕从天花板投影下来，她只看了两眼，脸上便露出惊讶，“孟先生的身体恢復很快，比预想中要好得多，尤其是精神状態，已经很稳定了。”
    “怎么回事？”高寒庭问道。
    霍青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摸了下贴在左边太阳穴上的金属小圆片，应该就是通过它监测自己的身体数据。
    “这跟孟先生的进化程度有关。”
    方翎在人工智慧的辅助分析后做出了判断：“孟先生几天前初次进化，生命源力比普通人强大，但还没有嵌合『特异基因片段』，不算真正的天渊行者，所以兵解的代价较小，精神轻微受创，身体恢復比別人快也正常。而且孟先生很年轻，是第一次兵解……”
    兵解！
    霍青听到这个词，心中百转千回。
    中元33世纪，跟一千年前人们想像的未来世界，只有一部分符合预期，更多则是截然不同。
    最大的差异，是人类发现了“天渊”！
    天渊，也可以叫做內宇宙，与“可观测宇宙”互为镜像。那是一个充满了无限可能的世界，比外宇宙的空间尺度要小得多，物理常数和自然法则也有天渊之別。
    通过內宇宙，文明才能跨越以光年为单位的空间距离，掌握星际航行。
    內宇宙是无数科技发展的前置。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科技是“精神投射”，將人们的精神意识投射进入天渊，形成一具假身。
    假身在天渊中行动，跟外宇宙的真身无异。
    当假身进化，越来越强，真身也会同步进化，在外宇宙拥有相同的力量。
    宇宙亿万文明，天渊无数异族，都在內宇宙这个广阔无垠的大舞台上探索爭锋，寻求生命进化的终极答案！
    机遇伴隨著风险。
    假身如果被杀，真身也会死亡。
    若是假身被杀死之前，及时强行中止投射，放弃假身，意识返回外宇宙，那么真身就不会死。
    人类借用古代道教术语，將这种情况叫做“兵解”。
    兵解的代价很大，被放弃的假身无论如何都会消散，所有隨身財物丟失，而真身的精神也会遭到重创，基因退化，身体受伤，需要休养二到六个月才能恢復。
    多次兵解，可能导致精神失常，甚至基因崩溃而死。
    然而。
    在天渊中遇到绝境能够兵解，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最可怕的是连兵解都没机会，假身被杀连带真身一起死，瞬间脑死亡，这叫做“魂灭”！
    霍青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其实他不是兵解，而是魂灭了。
    前身孟赤霄在天渊中被杀，发生在一瞬之间，根本来不及中止投射，当场就死了。
    孟赤霄的真身脑死亡，变成了一具空壳。
    几乎同时，自己穿越而来，进入这具身体融合了记忆，成为全新的孟赤霄！
    “原来那不是错觉。”
    孟赤霄回想起来，“真有人给了我的后脑勺一锤，难怪我的头爆开了一样。”
    这种经歷糟糕透顶。
    他连回忆起来都感觉脑袋隱隱作痛。
    屏幕上的数据突然跳动，显示孟赤霄的脑波频率不稳，心率急速加快，身体也紊乱起来。
    “深呼吸！”
    方翎马上提示，“孟先生，控制身体放鬆下来，不要再想兵解的经歷。”
    孟赤霄跟隨她的指示去做，很快恢復了平静。
    “孟先生对身体的控制水平很高。”方翎毫不掩饰对孟赤霄的欣赏。
    高寒庭眼里也露出几分惊异。
    “孟先生。”高寒庭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对自己在天渊中的遭遇很清楚吧？”旁边方翎略有些不悦，她刚让孟赤霄不要回想，高寒庭却还要问。
    “这是我的职责。”
    高寒庭解释了一句，然后看向孟赤霄等待他的回答。
    孟赤霄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兵解？”高寒庭开始记录。
    “我被谋杀了。”孟赤霄回道。
    两人闻言皆是一惊。
    高寒庭的脸色缓和下来，似乎有些同情，安慰道：“孟先生能在谋杀中及时兵解，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后他又问：“知道凶手是谁吗？”
    “知道。”孟赤霄点头又摇头，“但我只知道他们在天渊中的身份，並未掌握现实信息。”
    高寒庭和方翎对视一眼。
    內外宇宙隔绝，人联的法律管不到天渊。
    天渊里发生的事情都是空口无凭，法庭无法辨別真偽，从不採纳证词。孟赤霄连凶手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报案缉凶更是无从谈起了。
    在人联，每时每刻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每年都有数千万人在天渊身死。
    死因丰富多样。
    被人谋杀，被异形杀死，被外星人杀死，被异族斩杀，死於队友背刺，死於天灾，死於高危禁区，死於天人强者的战斗余波，死於各种各样的意外……
    天渊从来不是游乐园，而是生死的竞技场。
    每个选择进入天渊的公民，都是自己生命安全的第一责任人。
    如果孟赤霄想报仇，只能靠自己。
    高寒庭作为投射中心的安全主管，问话也只是例行公事罢了。
    “孟先生你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兵解一次影响不大。”高寒庭站了起来，“你好好休养，爭取早日重回天渊。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方翎也说道：“我已经为孟先生开具了兵解证明，请注意查收。”
    “多谢。”
    孟赤霄目送两人离开了房间。
    他又站到窗前，望著外面的金星云海，脸上渐有慍色。
    这一次兵解，代价其实远比表面上要大得多，不止精神与身体创伤，更重要的是经济上的损失。
    什么都没了！
    不但联合政府给予公民的进化奖励没了，从小积攒的福利金，连自己辛辛苦苦工作了六年的全部积蓄，也都被洗劫一空，损失加起来超过二百万元。
    “孟赤霄啊孟赤霄，你太年轻也太天真了！”
    “竟然连这么明显的骗局都看不出来……”孟赤霄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对前身的遭遇又可怜又可气。
    “幸好，我来了。”
    孟赤霄的神色坚定，“身外之物都不值一提，没了还能再赚回来。”
    “最重要的是活著！”
    “算起来，我已经死了两次。”孟赤霄一脸庆幸，“只要我还活著，拥有健康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梦泽城，扬武公会集团，你们都给我等著！”
    孟赤霄暗自发誓要报仇。
    他走进卫生间，对著镜子，终於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很高！很帅！
    孟赤霄的身高一米八五，身材匀称健硕，这是多年锻炼的成果，脸上五官更是无可挑剔，剑眉星目，玉面丰神，甚至帅得有些失真了。
    “人的脸能长成这样？”
    儘管孟赤霄在记忆中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但在亲眼看到后，还是吃了一惊。
    这个时代，人人追求基因进化，对美的追求也不会落下。
    进化要自然天成。
    这种思想风气影响了人们的审美。
    人人都想要自然之美，拥有自己的风格，从个性到气质都有独到之处，而不是千篇一律的好看皮囊。
    更不用说，有些整容技术有小概率的可能，会对进化过程造成负面影响。
    这让整容遭人鄙夷，乃至唾弃。
    而孟赤霄天生就长这样，比整容效果还要好！
    “唉……”
    看著镜中的脸庞，孟赤霄忽然嘆息一声。
    他感受著强壮的身躯，磅礴有力的心臟，每一次跳动都泵动充沛的血液，体內活力激涌。即使处於虚弱状態，也比前世病怏怏的自己要好了不知多少倍。
    然而这副看似成年人的身体，虽然有著超高的顏值，实则只有十六岁。
    在孟赤霄的记忆深处，一切的根源都很清楚。
    因为，自己是一个复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