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果没有梦想,那和馒头有什么区別?
叶辞站在菜市口的樟树下,摘了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两下,清爽的味道里混著苦涩。
“好!”
周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噗嗤!
一颗人头从颈脖子滚落下来,鲜血衝出三尺高,无数人蜂拥冲了上去……
看,有了梦想就会被蘸馒头。
反贼必须被砍头。
他摸了摸腰间的朴刀,离开了菜市口,打算回家。
朴刀是半截的,杆子断了,掛在腰上有些滑稽。
因此,路过的行人古怪地望了他一眼,但隨后收回了目光,不愿多事,只是不知这位军爷从何而来。
叶辞原籍是本地的,属松江县龙蟠乡。
是一个靠山靠水的好地方,如果没有山洪、水灾、猛兽、徭役、帮派、盗匪,那便是一个安静祥和的村子。
县里属於则属於內城,很繁华。
一条石板大道自城门延伸进来,两旁都是店铺,叫卖声此起彼伏。
叶辞觉得肚子饿的咕咕叫,直冒酸溜溜的清水,於是花了三文钱买了个馒头。
一路回来,肉包子他是吃不起的,也不敢吃。
温热的麵团滑入腹中,身子暖洋洋的,有了些气力。
旁边两个过路人低声的话语,钻入耳膜。
“邻县遭了水灾,百姓成群结队的逃荒,有的父母跑不动就把孩子丟在路边,哭著磕头求路人收养,可这年月,谁又能顾得上谁呢?”
“不跑怎么行?仗打完了,苛捐杂税反而加了两成。”
“可不是嘛!西巷的张铁匠前年被征去修城墙,累死在工地上,官府连个尸首都不给送回来,他女人和孩子连饱饭都吃不上,最后……”
这世道……
斩杀线……
叶辞顺著记忆里的方向,往城门口而去。
门外是一条黄土大道,黄土大道又会分支成若干掉,通往各个镇、庄。
正巧,一列军士快马加鞭从远方疾驰过来,后面跟著一辆辆马车,扬起尘土。
看不出是边军,还是平叛军。
路过身边,叶辞看到了马车后面是木质的囚笼,一双双惊恐的眼神,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孩子。
他们蜷缩在囚笼之中,粗暴的用绳子绑在里面,手脚流血,面部表情痛苦到狰狞。
看,反贼的亲属。
他们是胜利者的奴僕。
叶辞也是胜利者,但他没有得到奴僕。
这让他很不舒服。
於是,他又扭头看了一眼,最后一辆囚车的柵栏坏了,破开了一个容狗进出的洞。
呵!
战利品会跑的。
说起来,大乾元靖十三年,藩属南蛮国作乱,內有叛党里应外合,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风雨如晦。
南蛮铁骑破境而入,连下七城,烧杀抢掠,边境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震彻荒野。
原主被差役抓走入了伍,在军营里负责垒墙、挖沟、餵马……在一场偷袭战中被敌人一脚踢死,也幸亏对方没有补刀,这才留了个完整的身子。
所以说,穿越这种事往往都是按名字送人。
叶辞上一世撒泡尿的功夫,栽进了河里,再睁眼就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不再去想这些。
在这世道,能活著回来耕耘一口薄田,已是天大的福分。
日头落到了西边,渐渐泛起了红色如血的光晕。
走了半柱香,路过一片杂林,树木不算茂密。
林外,还丟著一头老驴,驴皮黯淡无光,双目浑浊,低著头吃草,身后则拖拉著一驾板车。
畜生永远只知道受累,吃草是它难得的安歇。
若是猛虎,谁敢叫它拉车。
叶辞感慨了一句。
这时,耳边忽地传来一阵姑娘的呼救声。
“救命……”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按理说,不该管閒事。
但叶辞觉得他还没有彻底融入这方世道,於是拨开了树枝,走了进去。
他以为是某个从囚车上逃走的反贼在作乱,欺负良家妇女。
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著粗布麻衣的四十多岁的庄稼汉,他將裤腰带扯了下来,用力勒住了一个小姑娘的双手。
说是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小脸黑漆漆的,矮小瘦削,身上那件明显是大人的衣裳被扯开丟在一边,露出里面的红色褻衣。
庄稼汉意识到身后多了一个人,立刻转过身看向叶辞,目光落在腰间的朴刀上。
“军爷。”
叶辞没有在意他,站在原地打量了一下,隨即皱眉对姑娘问道:
“你们在干什么?”
“军爷,我是邻县过来逃难的,家里遭了水灾,父母在路上走丟了,他骗我说要给我吃的,结果就把我带到了这里……”
姑娘啜泣著说话,没等她话说完,庄稼汉便接口道:
“我给她口吃的,她当我老婆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逃难去哪不是逃,女人在这世道找个人过日子才是实在的,我也是……”
“吃的你给了吗?”
叶辞打断了他,走到面前,注视他的眼睛。
庄稼汉哑然。
姑娘挣扎著,大声道:“军爷,他骗你的……我不从他,他刚说要把我糟蹋了,弄死……然后宰了卖给菜人铺。”
“小人是嚇唬一下他罢了!军爷,你听我解释……”
庄稼汉的话戛然而止,他觉得喉头冰凉,被利刃抵住了咽喉。
整个人因为恐惧而颤慄。
“军爷,我还没来得及做坏事,你要是杀我也是犯法的。要是进了衙门,有理也会被剐掉半身皮肉,哪怕你是军爷,也……”
噗——
叶辞不为所动,左手抓住刀背,右手猛地划动朴刀,隨后躲开飞溅的血花。
转身。
乾净利索。
那庄稼汉捂住喉咙,颤抖著跪倒在地。
目送著叶辞离开。
夕阳照在叶辞的肩膀上,让姑娘抬起头时有些看不清他的身形。
阳光刺进她的眸子,眼泪莫名夺眶而出。
无言的转身,远比那些自詡正义的话语更让她心潮涌动。
她像是看见了一位帝王般,狠狠地跪下,磕头。
等她抬头,那道身影已经离开了树林,在驴车那里停顿了会儿,似在思索和犹豫。
接著將老驴身上的褡褳取了下来。
然后,他又返身回来,在庄稼汉尸体里摸了会儿,最后摸出十几文钱装进了褡褳。
“军爷。”
姑娘急忙追了上去。
叶辞从褡褳里取出一块土黄色的糙米饼,掰开,塞进自己嘴里,赶路,头也不回。
“恩人,能不能给我口吃的。”
“不能。”
姑娘不敢再討要,只跟在叶辞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追著。
“不要跟著我。”
“恩人,您救了我。”
“我救了你,所以你不能害我,更何况我也不想救你……只是看不惯弱者向更弱者施暴。”
说著,叶辞加快了脚步,身后不时传来摔倒的声音,但那声音很快就快速跟上。
走了一刻钟,叶辞忽然开口道:
“你不要跟著我,我不是军爷,为了不被当逃兵处置,我用全部积蓄拼了命才换来一个回乡的资格,自己的生活尚且毫无著落,养不活你。”
姑娘泪水涟涟:“求求您收下我吧!这世道好人太少了,我会给您洗衣做饭,当牛做马……”
话音未落,只看见叶辞缓缓回过头,打量著她,一字一句道:
“我是从南方回来的,从你的口音里听出了南蛮子说话的味道。”
“我……”
姑娘脸色骤然煞白,死死咬住嘴唇。
这一刻,叶辞觉得这姑娘眉眼清秀,鼻樑挺俏,皮肤发白能看出美人胚子,再长大些应当是个標致的姑娘。
“我……我是交州府王家庄人,与南蛮子住的地方交界,可南蛮退兵之后,军士把我们整个庄子的人都抓了,说我们是反贼……”
“你姓什么?”
“木……”
“慕容在南蛮是大姓。”
“木头的木。”
“你的庄子叫王家庄。”
“……”
日头渐渐西落,夕阳的余暉几乎散尽,只留下了一抹鱼肚白。
进了村,空气中飘著一股牲口的粪便气,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村子路两旁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立著,大多是茅草屋顶,好些地方已经塌了角,露出里面发黑的椽子。
路边蹲坐著几个衣衫襤褸的孩童,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
叶辞快步朝家走去。
拐弯的地方,听到前面传来嘈杂的吵闹声,声调扯的很高,如同破瓦敲钟。
“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偷拿了我家鸡蛋!”
“这黑心肝的夯货,生孩子准没屁眼,下辈子投胎做猪狗……”
骂人的是个中年妇人,五短身材,看起来十分彪悍的性格,她在看到叶辞的剎那,半句话缩回了嘴里。
“叶……叶……”
她哆嗦了一下,记忆中叶辞离家时只有十六岁,面容未改多少,但眼神多少有些怕人。
叶辞毫无恶意的注视著她,只是在脑海里寻找她的位置。
邻家武氏,是个泼妇。
都是可怜人。
世道本就艰难,丟了枚鸡蛋,任谁都会心疼。
偏偏她又是一点亏不能吃的主。
记忆里,小时候她家菜园子少了条丝瓜,都会叉著腰在门口骂上半个时辰。
好在邻里们都习惯了。
叶辞收回目光,回了家,推开篱笆柵栏,映入眼帘的是土夯墙壁。
傍晚时分,邻家已经传来油盐的香味。
而这间土胚房,依旧是冷锅冷灶。
一个瘦削的小老太太,穿著补丁灰布衣裳,坐在厨房摘野菜。
叶辞走上前,轻声喊了声:“奶奶。”
声音在土胚房里传递,之后便陷入了安静。
小老太太摘菜的手陡然僵住,半晌,身子猛地一颤。
她开始哆嗦。
从头到肩到手不停的哆嗦。
半晌,她才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抬头看向叶辞。
又怔了半晌。
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