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88章 绿海龟
    一行人乘著浓重的夜色朝村东头的码头走去。
    这个点,村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不是守著小小的黑白电视机,便是早已熄灯歇下。
    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偶尔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旋即又归於寂静,更衬得月色清明,夜色深沉。
    脚下的土路被月光照得发白,路旁的草叶上凝结了细细的露水。
    胖子体力好,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
    周海峰和周海洋並肩走著,低声说著什么。
    张小凤跟在稍后,她换了一身深色的旧衣裤,头髮紧紧扎在脑后,显得利落干练。
    码头同样浸在寂静里。
    停泊的几条小渔船隨著微浪轻轻摇晃,撞在木桩上,发出单调而轻柔的“噗嗒”声。
    远处海面上月光粼粼,如同铺开了一匹望不到边的银缎子。
    四人熟门熟路地登上“龙头號”。
    张小凤第一个跳上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舵轮和机器,然后发动。
    突突突……
    柴油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响,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变成有节奏的闷响。
    船身轻轻一震,缓缓离开简陋的木码头,调转船头,驶入那片被月光铺就的银色航道。
    今天是农历十六,月亮正圆,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中央,清辉毫无保留地洒落。
    海天之间仿佛被这月光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通透的明澈。
    无数的星子並未因月明而隱去,反而愈发清晰地倒映在微微起伏的粼粼波光之中。
    船行处,搅碎一池星辉。
    船过后,星光又缓缓聚拢。
    目光所及,天上星河,海中星影,上下交映,静謐而壮丽,美得让人一时忘了言语。
    只觉自身渺小,仿佛融入了这片无垠的璀璨之中。
    “龙头號”破开这星光铺就的海面,平稳地航行著。
    柴油机单调的声响和船头劈开波浪的哗哗声,成了这片寧静中唯一的节奏。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前方海平线上,一个黑黝黝的轮廓渐渐清晰,如同蹲伏在墨蓝丝绒上的一头巨兽。
    野鸭岛,到了。
    隨著距离拉近,岛的轮廓越发分明。
    岛上树木丛生,在月光下显出黑魆魆的影子,靠近水边的岩石裸露著,泛著冷硬的光泽。
    海岛背阴的一面,更是完全沉浸在黑暗里,显得有些神秘莫测。
    张小凤稳稳地把著舵,將船开到岛屿西侧一处他们熟悉的海湾附近。
    这里水流相对平缓,水下有適合下锚的硬底。
    她慢慢减速,停船,周海峰和胖子合力將沉重的铁锚拋入海中。
    锚链哗啦啦的声响打破寧静,隨即船身轻轻一盪,稳住了。
    四人来到甲板上,海风带著咸腥和凉意扑面而来。
    张小凤关掉了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舱灯,以免光线太显眼。
    他们趴在船舷边,一起望向不远处那面在月光下显出青灰色调的山壁。
    山壁陡峭,直接插入海中,下半部分常年被海水浸泡,长满了深色的海藻和藤壶。
    “真的有山洞吧?別大老远跑过来,最后闹个乌龙。”
    周海峰眯著眼睛,努力分辨著山壁上的每一处阴影,喃喃自语道。
    毕竟上次只是周海洋“算”出来的,谁也没亲眼见过。
    周海洋看著大哥有些犹疑的神色,笑了笑:“大哥,你得信我的算卦本事。这地方,错不了。”
    他边说边转身,“提前准备好的绳子呢?拿出来吧!”
    “我去拿!”
    张小凤应声,利落地转身钻进低矮的船舱,不一会儿,抱出好几捆粗实的麻绳。
    绳子是崭新的,有一股乾草和麻料混合的味道,在月光下显出黄白的本色。
    周海峰看著张小凤怀里那堆成小山的绳子,又看看陡峭的山壁和深不见底的海水,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惊疑道:
    “老三,你该不会是想……绑著绳子,就这么潜水下去找洞口吧?这黑灯瞎火的!”
    周海洋点点头,表情平静:“咱们没潜水设备,暂时只能这样。我现在只盼著,卦象里显示的洞口位置,別太深。”
    “要是超过三五米,光靠憋气,恐怕很难下到底,也撑不了多久。”
    他话音刚落,胖子就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臥槽!海洋哥!就这样潜下去?这太危险了!海水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有没有暗流?有没有缠人的海草?”
    “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法子,我压根就不会同意!”
    他因为激动,脸有些涨红,想起自己失踪的父亲,心头更是揪紧。
    周海峰也连忙上前一步,抓住周海洋的胳膊,语气急促地劝阻:“是啊老三,这真的太冒险了,万一……下面情况复杂,一口气没上来,或者绳子被什么东西掛住……”
    后面更不吉利的话,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但眼神里的担忧和恐惧暴露无遗。
    周海洋能感受到大哥手上传来的力度,也能看到胖子和张小凤脸上毫不掩饰的紧张。
    他心里暖了一下,隨即笑著宽慰道:“没事儿,你们別自己嚇自己。我就是下去探一眼,確认洞口位置和大概深度,不会冒进。再说了,不是有绳子么?”
    “我把绳子系腰上,系牢靠点。真要发现不对,或者感觉憋不住气了,我立刻使劲扯绳子。”
    “你们在船上感觉到了,就赶紧把我拉上来。有这绳子连著,出不了事的。”
    张小凤满脸担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地摇头。
    周海峰眉头拧成了疙瘩,看著弟弟平静的脸,又看看幽深的海水,心里天人交战。
    犹豫再三,他还是劝:“老三,要不……算了吧?你现在有这么好的运气,咱们以后拖网捕鱼,一样能挣钱,何必非要冒这个险?这黑咕隆咚的……”
    周海洋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旧坚定。
    说实话,若不是他脑海中能“看见”那山洞里密集涌动,几乎连成一片的红色光点,昭示著里面难以想像的丰饶,他或许也会犹豫。
    但那种清晰的“预示”,给了他巨大的信心和诱惑。
    他拍了拍大哥的手背,又看向胖子和张小凤,语气放缓,但不容置疑:
    “我算卦,什么时候错过?真要有大危险,我还会坚持来吗?”
    “我就下去一会儿,最多一两分钟。放心吧!”
    胖子见周海洋神色坚决,知道再劝也没用。
    他把心一横,跨前一步:“海洋哥,既然非去不可,那让我下去!我水性不比你差,力气也大!”
    周海洋心头一热,看著胖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伸手用力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真不用,胖子。你的心意哥知道。但这第一趟,必须我去。我心里有谱,没事的。”
    听他这么说,再看看他从容的態度,几人紧绷的脸色才稍稍鬆缓了一些,但眼底的忧虑並未散去。
    周海洋不再多言,蹲下身,利索地將几捆麻绳的接头处用特殊的水手结牢牢系在一起。
    这种结越拉越紧,却不会打死,必要时也容易解开。
    他扯了扯,確认牢固,总长度超过了二百米,绰绰有余。
    他將绳子的一头在自己腰间缠了两圈,打了个扎实的“双套结”,又紧了紧,確保不会鬆脱。
    另一头,他递给了胖子和周海峰。
    “绳子放顺溜点,別缠著。我下去后,你们留意手里的感觉。”
    周海峰接过沉甸甸的绳子,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別嬉皮笑脸的!说好了,最多一分钟!你要是不上来,我们立马拉绳子!一秒都不多等!”
    “行,听你们的。”
    周海洋无奈地笑著应下。
    周海峰瞪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却透著藏不住的关切:“哥不是担心你吗?好了,要下水就快点……海里毒物多,海胆、石头鱼什么的,千万小心,別乱碰。”
    “知道了,囉嗦!”
    周海洋笑著回了一句,隨即在甲板上空地上活动起来。
    他扭了扭腰,转了转脖子和脚踝,又原地轻轻蹦跳了几下,拉伸著手臂和腿部的肌肉。
    旁边三人看得一脸茫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年头,普通人哪里知道“热身”这个概念。
    周海洋见他们眼神古怪,一边继续活动,一边解释道:“这叫热身。下水前把身子活动开,血液流通了,待会儿下水手脚灵活,不容易抽筋。海水凉,猛地下去,腿脚容易僵。”
    周海峰將信將疑:“还有这说法?我下了半辈子海,都是直接往下跳。”
    “你试试就知道,感觉不一样。”
    周海洋笑著,已经活动得微微发热。
    他走到船舷边,抓住冰凉的铁质舷梯:
    “好了,你们看好绳子,我下水了。”
    他顺著舷梯,一级一级缓缓爬下。
    铁梯子有些锈蚀,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周海峰三人全都扒在船舷边,探出半个身子,紧张地低头望著,眼睛一眨不眨。
    就在周海洋左脚触到海面的剎那,冰凉的海水让他浑身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
    船上三人齐声惊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海洋抬起头,月光照著他湿了一半的脸,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水有点凉,激了一下。”
    “艹!”
    胖子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悬著的心落回一半,另一半又气得够呛。
    张小凤紧张得手心都是汗,闻言忍不住拧了拧眉头。
    周海峰更是没好气,压低声音骂道:“臭小子!这节骨眼还开这种玩笑!嚇死个人!”
    周海洋嘿嘿一笑,不再多言,整个人顺著舷梯滑入海中。
    平静的水面盪开一圈圈涟漪,月光碎在其中。
    他踩著水,仰头朝船上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深深吸了一大口气,胸膛鼓起,猛地一低头,潜了下去。
    海水瞬间包裹了他。
    耳边岸上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属於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响,以及水流掠过身体的细微触感。
    月光透过几米深的海水,变成一种朦朧的青灰色光影,能见度大概只有一两米远。
    周海峰三人立刻齐刷刷看向手腕,或是心里开始默数。
    说好的一分钟,六十秒,此刻感觉无比漫长。
    周海洋迅速下潜,约莫到了两米深。
    光线更暗了,水温也更低,他感到一些压力。
    几条银光闪闪的巴浪鱼被这突然闯入的陌生生物惊扰,尾巴一甩,灵巧地窜入更深的黑暗里。
    周海洋没理会它们,稳住身形,目光如炬,迅速扫向记忆中山壁的方向。
    还没等他仔细看清岩壁的情况,左脚脚踝忽然被一个硬中带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周海洋心里一惊,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只背甲直径约莫四五十公分的绿海龟,正慢悠悠地划动著鰭状肢,停在他身旁。
    这海龟背甲上附著了不少灰白色的藤壶,显得格外沧桑。
    但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却亮晶晶的,正好奇地盯著他。
    这绿海龟似乎一点也不怕人。
    见周海洋看过来,它不但没逃,反而划动四肢,笨拙却执著地游到周海洋正面,继续瞪著眼睛瞧,嘴巴还微微张合著。
    周海洋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有些哭笑不得。
    这傢伙,大概是常年生活在这片人跡罕至的海域,头一回见到人类,觉得新奇,才凑近了观察。
    他想起老人们说过,有些年长的海龟颇有灵性。
    他轻轻摆动手臂,带起水流,试图拨开这只好奇的海龟,心里嘀咕:“去去去,別在这儿挡著,耽误我找宝贝……”
    没想到,这绿海龟被水流推开一点,慢悠悠地转了个圈,又固执地游了回来,依旧待在周海洋身边不远的位置,像个固执的围观群眾。
    周海洋时间有限,懒得再理它,集中精神,再次望向那片长满海藻的岩壁。
    上次他就是“看见”有红点在这片区域的海水与山壁之间穿梭移动,那必定就是洞口所在,有生物进出。
    然而,眼前的山壁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墨绿色的海藻,像厚重的帘幕,几乎把岩面完全覆盖,隨著水流轻轻摇曳。
    想以肉眼在这片“海藻帘子”后找到具体的洞口位置,很难。
    他凝神细看,努力分辨著海藻摇曳的规律,寻找可能的缝隙或凹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肺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滯涩,胸口传来轻微的压迫感。
    眼看一分钟將至,他正准备上浮换气,再做打算。
    就在这时,旁边那只一直安静“围观”的绿海龟忽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