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村口小卖部时,周海洋特意剎住车,单脚点地。
“等一下,我买包烟。”
店里光线昏暗,瀰漫著酱油、咸鱼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店主李叔正趴在柜檯里听半导体收音机唱越剧。
“李叔,来包红塔山。”
“哟,海洋啊!红塔山六块。”
李叔转身取出一包红白相间的香菸,笑呵呵的递过来。
这烟在村里是绝对的高档货,平日里鲜少有人买。
周海洋付了钱,拿著烟走出来重新蹬上车。
买烟是打算待会儿还车时给陈伯的,不能白用人家的车。
两人径直去了借车的陈伯家。
陈伯正蹲在院子角落修补渔网,见他们推车进来,连忙站起身擦手。
“陈伯,车用完了,谢谢啊!”周海洋把车靠墙支好,顺手把那包红塔山塞过去,“这包烟您拿著抽,一点心意。”
陈伯愣了一下,连忙推辞:“哎哟,这怎么行!红塔山……就骑一会儿车,还带什么东西……快拿回去,拿回去!”
周海洋执意按住他的手:“应该的,陈伯。车保养得好,骑著顺当,帮了大忙。您要不收,下回我都不好意思再借了。”
推让两下,陈伯见周海洋態度坚决,这才乐呵呵收下,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
“你这小子,太客气了!以后要用车,隨时来推!千万別见外!也別拿啥红塔山了,六块钱啊,我都不捨得抽。”
又寒暄两句,两人告辞出来。
走到岔路口,胖子扭过头招呼:
“海洋哥,那我先回去了,把东西放下,再去叫小凤。下午我和小凤来找你。”
“等一下。”周海洋叫住他,从怀里掏出那叠用黄色橡皮筋扎得整齐的钞票,“土龙钱还没分你呢!一共一千三百二,咱俩……”
话没说完,胖子连忙按住他的手,脸上露出少有的认真:
“海洋哥,这钱我可不能要!今天我就跟著跑了跑腿,出了点傻力气。”
“那挖土龙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谈价也是你谈的。我还收钱,不成占你便宜了吗?不能要不能要,绝对不能要!”
“那不行,”周海洋坚持,掰开胖子的手,“出力就有份,这是规矩。没有你在旁边帮衬,我心里也没底。这钱你说什么都得拿著。”
胖子看著周海洋诚恳的眼神,知道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想了想,挠挠头:
“海洋哥,你非要分我一点,就给个红包。一百二十块月月发財,图个吉利!就这我都占大便宜了。”
周海洋故意板起脸:“啥也別说了,这里是三百二十块,你拿好了,再囉嗦我可生气了。”
说著,不由分说地將钱塞到胖子手里。
胖子心里热乎乎的,鼻头竟有点发酸。
他知道,海洋哥是真心把他当兄弟,处处照顾。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又觉得太肉麻,最终只是重重点头:
“得!跟著海洋哥,凑热闹还有大钱拿,这日子真是美滋滋!海洋哥,那我先回了,下午见!”
说完,像是怕周海洋反悔似的,转过身哼著不成调的歌,晃著宽厚的肩膀,步伐轻快地朝自家方向走去。
目送胖子离开,周海洋也笑了笑,把剩下的钱仔细收好,心情舒畅地往家走。
还没进院门,就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气——
葱油爆锅的味道,混合著米饭蒸汽和海鲜的鲜味。
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孩子咯咯的笑声尤其清晰。
他推开半掩的院门,吱呀一声响。
院子里,大哥周海峰和姐夫杨国涛已经钓鱼回来了。
正蹲在压水井旁的红色塑料水桶边,对著桶里指指点点,跟背著手站在旁边的老爸周长河说著什么,表情有些沮丧。
厨房里烟雾繚绕,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鏘鏘”声,老妈何全秀、二姐周雨燕、大嫂和沈玉玲都在里头忙碌。
“回来啦?这么快?”
正在厨房门口摘青菜的沈玉玲最先看到他,直起身,手里捏著一把翠绿油菜,脸上带笑问:
“土龙卖了多少钱啊?顺不顺利?”
她这一声,把厨房里的人都惊动了。
何全秀从灶台后探出头,二姐周雨燕挥著锅铲朝外望,大嫂也擦手走出来。
院子里的男人们也停止討论,围了过来。
在屋里看电视的孩子们听到“三叔”“舅舅”回来了,又听到“好吃的”,像一群小麻雀呼啦啦全跑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周海洋手里的大包小包。
“爸爸回来啦!”
“三叔!”
“舅舅!”
“哇!好多好吃的!”
周海洋直接將手上的东西递过去:“都有份,小心点,別抢。”
孩子们接过来,立刻爆发出惊喜欢呼:“这么多食饼筒!还是热的!好香啊!”
“麻糖!我吃过!可甜可香了!”
“还有苹果!橘子!这么大!”
“麦乳精!我在小明家喝过,可好喝了!”
“大白兔!我要吃大白兔!”
周海洋揉了揉几个小傢伙的脑袋,笑道:
“拎进屋里去吃吧,不许抢,人人有份。琳琳,你是姐姐,看著点弟弟妹妹。”
“嗯嗯!”
孩子们合力拎著大大小小的袋子,兴高采烈跑回堂屋,嘰嘰喳喳的討论声和欢笑声瞬间充满屋子。
大嫂在后面不放心地叮嘱:“少吃点尝尝味儿就行!琳琳,看著点弟弟妹妹,別吃多了待会儿吃不下饭!”
“知道啦,妈!”
周琳琳清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周海洋走进厨房,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把嘴,这才说道:
“土龙一共卖了一千三百二十块钱。”
“乖乖!卖了这么多?!”厨房里的几人都很惊讶。
周海洋笑著点头,一边给大傢伙儿分故意多买的食饼筒,一边笑著说道:
“嗯,最大的那条,张经理识货,按一百一斤卖的。”
“当时就有个路过的曹老板从车上下来,点名要尝尝土龙。人家根本就不愁卖。”
二姐周雨燕一边翻炒锅里菜,一边感慨:
“以前在家做姑娘时,也跟著爸妈赶过海,捡点螺啊贝啊,卖个块儿八毛的,也没感觉赶海这么能挣钱啊!”
“怎么到了小弟你这儿,赶海就跟捡钱似的?这才出去一个上午……不像某些人……”
她说著,揶揄地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大哥周海峰和姐夫杨国涛。
“开著船,正儿八经出海钓鱼,结果就拎回来小鱼两三条,还不够塞猫缝的。”
周海峰和杨国涛原本就因为收穫不佳有些訕訕的,被这么一挤兑,脸上更掛不住了。
周海洋见状,立刻挺直腰板,故意摆了个昂首挺胸的姿势,清了清嗓子:“没办法,二姐,这人长得帅,运气就好,连海龙王都愿意帮我,土龙自己排著队往我手里钻。”
“有些人嘛,可能就是长得……嗯,海里的鱼看了不太想亲近。”
他这话一出,厨房里顿时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