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土路坑洼不平，车子顛簸得厉害，麻袋里的土龙被顛得不时扭动一下。
    两人只能儘量挑平坦的地方骑，速度自然快不起来，一路叮铃哐啷，吱吱呀呀地朝著十几里外的镇上赶去。
    到了“海市盛楼”旁边那个专门收货的小院，刚把自行车停稳，解下麻袋。
    一个穿著乾净，但略显拘谨的年轻后生从院里走出来。
    疑惑地打量著裤脚还带著泥点，提著鼓囊囊麻袋的周海洋和胖子：
    “你们找谁？是送菜的吗？走后门在那边。”
    他指了指酒楼侧面。
    周海洋正要开口解释，酒楼通往后院的小门里传来张经理那熟悉而热情的笑声：
    “哎哟！我听著就像！海洋兄弟！今天可不是你平常送货的钟点啊！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只见张经理快步从小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拿著个记帐本，满脸堆笑。
    他先对那年轻后生摆摆手，指指周海洋，语气熟稔地介绍：
    “阿生，快叫人！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的周海洋。”
    “咱们酒楼好些顶尖的鲜货海產都是他送的，是咱们的老主顾、好朋友！以后认准了！”
    那叫阿生的年轻后生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连忙弯腰：
    “海洋哥！您好您好！我叫罗庆生，新来的，您叫我阿生就行！刚才没认出来，对不住对不住！”
    周海洋笑笑，態度隨和：“没事，阿生，以后多关照。”
    张经理亲热地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目光落在他脚边那个还在微微蠕动的麻袋上，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语气更加热切：
    “海洋兄弟，你这是……又得了什么好货？这么急著送过来？”
    “我可盼著呢！昨天那金枪鱼和马鮫，老板和客人都讚不绝口！”
    胖子手脚麻利地解开麻袋口，將袋口往下一扒拉，露出里面挤挤挨挨，因为顛簸和闷热而更加不安，剧烈扭动著的土龙。
    在下午的光线下，那些暗褐色的身躯泛著湿漉漉的光，粗壮有力，生机勃勃。
    张经理凑近一看，眼睛顿时亮了不止一个度，声调都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带著明显的惊喜：
    “嗨呀！土龙！这可是正经八百的好东西！稀罕物！还这么多！个头都不小啊！”
    他一边嘖嘖称奇，一边用手虚指著麻袋里，对一旁同样看的两眼发直的阿生吩咐：
    “还愣著干嘛？快！去把大秤和备用的大塑料盆拿过来！小心点，別伤著货！”
    阿生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连忙应声跑开。
    张经理这才转向周海洋，脸上笑容更盛，伸出几根手指比划著名，报出价格：
    “海洋兄弟，土龙这东西，难得，尤其是鲜活的，越大越值钱。”
    “咱们老交情，我给你个实价：一斤左右的，二十块；两斤上下的，三十；过了三斤的，五十！至於那条最大的……”
    他又探身仔细瞅了瞅麻袋里最粗壮显眼的那条，估摸了一下：
    “我看得四斤往上，搞不好四斤半都打不住了！”
    “这种品相、这个头，在咱们这儿绝对是土龙王级別的，一百一斤！怎么样？”
    “这个价，绝对比码头那些二道贩子给得高，也比我收別人的公道！”
    胖子在旁边听得暗暗吸气，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这要是在村里或者码头卖给老黑他们，能有一半的价就顶天了。
    还是海洋哥路子硬，认识的人阔气！
    周海洋对价格很满意，这比他预期的还要好一些。
    他点点头，爽快笑道：
    “张经理做事向来公道，我没话说，就按你说的价。”
    “痛快！”
    张经理哈哈一笑。
    这时阿生已经把大秤和一个红色的大塑料盆拿了过来。
    几人合力，小心地將麻袋里的土龙倒入盆中。
    清水一衝，那些土龙更加鲜活起来。
    然后按大小分类，分批过秤。
    结果一出，连周海洋自己都有些意外。
    最大的那条果然突破了四斤半，足足有四斤六两，名副其实的“土龙王”。
    三斤以上的有两条，加起来七斤八两。
    两斤左右的四条，共八斤三两。
    一斤上下的有十来条，总计十斤七两。
    所有土龙加起来，总重过了三十斤，远超他之前的估算。
    张经理拿著记帐本和原子笔，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泛黄纸页上快速划拉著计算。
    院子里瀰漫著土龙的腥气和水汽。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老式上海牌轿车缓缓从酒楼前的马路经过。
    或许是看到了院里的热闹，轿车后座的车窗降了下来，露出一个约莫五十多岁，体態发福，梳著整齐背头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面容和善，但眼神里透著生意人的精明。
    他朝院里瞧了瞧，目光很快被盆里那些粗壮扭动的土龙吸引，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哟，张经理，忙著呢？这是……土龙吧？个头可真不小啊！难得一见！”
    男子声音洪亮，带著点本地口音。
    张经理抬头一看，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放下手里的笔，快步走到院门边：
    “曹老板！您眼力真毒！正是土龙，刚送来的鲜货！还活蹦乱跳呢！”
    “怎么样，难得吧？给您留一条中午尝尝？”
    曹老板摆摆手，笑呵呵地说：
    “中午有应酬，走不开。这样，晚上我带我老婆孩子过来，家庭聚餐。你给我留那条最大的！”
    “这稀罕物，得让家里人也尝尝鲜，补补身子。”
    张经理连连点头，奉承话张口就来：
    “曹老板疼老婆孩子，顾家！您这样的人不发財谁发財？事业肯定顺风顺水！”
    周海洋在旁边適时地接了一句，语气真诚：
    “张经理说得是，知道疼家人、顾家的男人，心里有根，家业都稳当顺遂。”
    这话朴实，却正好说到了曹老板的心坎里。
    他听得心花怒放，哈哈笑道：
    “借你们吉言！说定了啊，最大的那条给我留著！晚上我准到！走了！”
    说罢，满意地升上车窗，轿车缓缓驶离。
    送走这位阔气的主顾，张经理脸上的笑容更实在了。
    他走回来，飞快地算好了帐，把记帐本递到周海洋面前，指著上面的数字：
    “海洋兄弟，你看：最大的四斤六两，一百一斤，四百六十块。”
    “两条三斤多的七斤八两，五十算，三百九十块。”
    “四条两斤的八斤三两，三十算，二百四十九块。”
    “一斤上下的十斤七两，二十算，二百一十四块。”
    “总共一千三百一十三块。数目你对对？”
    周海洋扫了一眼那工整的数字和熟练的运算，爽快道：“不用对，张经理算的帐，我信得过。您办事，我放心。”
    张经理听得舒坦，乐呵呵地从阿生手里接过那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挎包，从里面点出一叠钞票，又仔细数了数，將一叠钱递过来：“拿著，一千三百二十块。给你凑个整！咱们合作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