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烈把椅子拖到桌边,挨著铁盒坐下。
他没急著开口,只把右拳压在盒盖上。
拳锋的发力点找的很准。
这意思也很明白……盒里的东西若敢乱动,他下一拳就会直接砸下去。
盒中那只狐狸听见动静,显然也明白这一点,说话的调子顿时乱了。
“大哥,別杀我。”
“我是好妖。”
裴烈听到这句,甚至有些怀疑的想掏一下自己的耳朵。
今晚官道上赵长山身死的那一场戏,他从头看到尾。
赵长山是怎么被它引出去的,怎么一步步乱了神,最后又是怎么死在灰衣人手里,他全看见了。
现在这东西却跟他说自己是好妖,裴烈忍不住,真想摸摸这狐狸的麵皮,看看到底有多厚了。
裴烈敲了敲盒盖。
“好妖?”
“那赵长山,是怎么回事。”
“哦,就是今晚那个,你控制著发疯,后面被灰衣人杀了的那个”
铁盒里静了一下,隨后狐狸惊叫出声音: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跟在后头。”
这句话一出,盒里便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几息,狐狸才重新开口,声音听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那不是我要杀他。”
“是山君逼我。”
“我妹妹在它手里。”
裴烈听完,也不知信没信,只冷冷道:
“往下说。”
狐狸听那语气像是压著火。语速顿时加快。
“我真没骗你。我和妹妹自从开智之后一直住在黑松林深处,平日见了人就躲,也不往人多的地方去。”
“开智这些年,我从没想过害人。”
“直到一个多月前,山里来了一头虎妖。它自称山君,一进林子就先杀了一轮。”
“几乎没妖逃得掉,能活下来的,要么低头,要么被它吃掉。”
“它看中我的天赋,没急著杀我,先把我妹妹扣在它身边。”
“我不替它做事,我妹妹就活不了。”
裴烈听著,手指在盒盖上慢慢摩挲。
这话是真是假,他一时还分不清。
但有一点,大概率不假。
这狐狸確实怕山君。
那股怕,不是装装样子能装出来的。
裴烈又问:
“灰衣人呢?”
“也是山君的人?”
“是。”
阿九答得很快。
“那是它最近才弄出来的新倀奴,我也不知道它原本是什么来路。”
“这一个多月,山君一直在林子里搜活人。附近路过的脚行商、迷路进山的猎户,只要撞上,多半都没命。”
“有些被它直接吃了。”
“有些被它做成了倀奴。”
“它最近还逼著林子里几个妖替它找药、找人、找能用的东西。”
“都像是在给它疗伤。”
“疗伤?”
裴烈眼皮抬了一下。
“它伤在哪。”
“额头。”
阿九低声道:
“那道伤很久了,从一个多月前一直没好,甚至好像没什么好转的样子。它来黑松林,八成就是衝著养伤来的。”
裴烈没说话。
药庄、药缸、黄皮子、那结出来的花。梦里那道伤,都对上了
这些线,到这里总算往一处拧上了。
不过那灰衣人……把赵长山的尸体带走了……
裴烈先压下心绪不想,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既然你替它做事,灰衣人为什么还要杀你。”
这一次,狐狸沉默得更久。
过了半晌,她才艰难开口。
“因为我没那么值钱了。”
“我的天赋是惑心。”
“说白了,就是拨一拨人的心神,把人心里的压著的想法给勾出来,再顺手推上一把。”
“但那不知道从哪儿被山君转化成的倀奴,也可以做到,而且比我更厉害。”
“我是本地的妖,可灰衣人不一样。他是山君转化来的倀奴,也有智慧,只听命於他,不会有二心。”
“想是因为山君有了他,就未必还需要我了。”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得只剩盒中那点细细的喘息声。
裴烈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赵长山死得太窝囊,临死连一刀都不曾挥出去。不,是没朝著面前的敌人挥出去。
按这狐狸说的,它自己这点本事,就能把一个到了贯力境界的人制到那种地步。
那灰衣人呢?
那头夜夜往他梦里钻的山君呢?
再往上想,便是一阵压力汹涌而来。
贯力,他现在拼了命都想碰的那道门槛。
可就算真跨过去,那贯力境的赵长山都被当做隨手碾死的野狗。
自己真到了贯力,又够不够跟这些东西掰手腕?
裴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靠这双拳头,真能打出一条生路来吗。
可真要到了绝路上,他也只剩这一双拳头。
娘的。
就算是死,也得狠狠干回去一拳。
裴烈把杂念压下去,继续问:
“灰衣人的手段,到底有多强?”
“你能让赵长山对著空处乱砍,砍到死都没醒。”
“那他呢?”
“还有山君,本事、路数,你知道多少?”
阿九明显怔了一下。
“我……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吖。。”
裴烈慢慢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他的的手重新按回了铁盒上,手面不断地摩擦著铁盒的表层。
像是耐心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
“我说过。”
“我今晚一直跟在赵长山后头。”
“我看得很清楚。”
盒里的阿九慌了。
“我没骗你,真没骗你。”
“我平时最多只能乱人心绪,让人一时失神。若碰上意志硬的,转眼就能察觉不对。”
“赵长山不一样。”
“他本来就快疯了。”
“我那一下,只是正好把他往前又推了一把。”
“所以他才会失控,才会像疯了一样乱砍。”
裴烈没说话。赵长山审人的时候,错手活生生地把人打死。
那时候他就已经不对劲了……
若说官道上那一场,不全是这狐狸的手笔,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说得过去,不代表裴烈就就会轻信。
裴烈摩擦铁盒的动作未停。
“那灰衣人呢。”
“你和他,到底差在哪。”
阿九这回答得很慢,像是在细细思索著怎么说。
“他比我强得多。”
“可还是跟山君把人变成倀奴的本事没法比。”
“大概,在人在心神涣散、意识模糊的时候,他能把人控住半盏茶。”
“直接製得人没了动作,並且知无不言。”
“若是正常时候的话,我不知道……”
裴烈的眼帘微垂,眼睛还在盯著那盒子。
像是想透过这盒子,看明白这狐狸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