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虏將军到——”
伴隨著小校的一声宣號,冉閔一手握著环首刀的刀柄,一手掐著腰,面容冷峻,大步流星的进了中军大帐。
此时,在中军大帐內,已经坐著五个羯赵军队的名將。
他们分別是卫军將军张贺度、征西將军张良、征北將军王朗、征东將军兼凉州刺史麻秋、安西將军刘寧。
他们当中任何一人,隨便拎出去一个,都是可以独当一面,让敌军颇感忌惮的存在。
然而,这个被石虎拼凑出来的“全明星阵容”,却连梁犊的叛军都对付不了。
何至於此?
人心不齐,羯赵七军各自为战所致。
按照李农、石閔等诸將的原定计划,石閔率领几千骑兵发起衝锋,李农、张贺度、张良、王朗、刘寧、麻秋所部兵马负责牵制叛军当中战力最强的高力斧兵。
然而,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当石閔率兵猛攻叛军阵脚,並且深入其中的时候,张贺度、张良、王朗、刘寧见到高力斧兵太猛,贪生怕死的他们,果断带著本部人马后撤。
李农和麻秋的军队也招架不住叛军的猛攻,全线溃败。
真可谓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倘若不是张贺度等人太坑,想著明哲保身,保存实力,把冉閔给卖了,恐怕梁犊叛军现在都被消灭了。
这次李农召集诸將,升帐议事,其目的想必也是为了斥责他们,顺便商议一下应对之策。
“哦,是永曾將军来了。”
原本还在跟张良搭话的张贺度,瞟了一眼適才进入大帐的冉閔,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你还好吗?”
冉閔淡淡的回道:“贺度將军,不劳你惦记。”
“这点轻伤,还要不了我的性命。”
张贺度讥誚的笑著道:“那就好。永曾將军,不是我说你,为人將者,要懂得审时度势,想打胜仗,不能像你一样只知道向前衝杀。”
“上战场衝锋陷阵的,那是小卒。”
顿了顿,张贺度指著自己的太阳穴,不无挑衅意味的衝著冉閔横了一眼:“真正的大將想打胜仗,要靠脑子。”
张贺度这是在赤果果的嘲讽冉閔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说他没脑子。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谁不知道冉閔驍勇善战,多有计谋?
“嘭”的一声,还不等冉閔说话,坐在那边的麻秋就拍案而起,指著张贺度的鼻子,怒声道:“张贺度,你少他娘的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洛阳之战,若非尔等临阵怯战,见势不妙自己跑了,岂会害永曾所部兵马遭到叛军围攻,险些送命?”
“倘若永曾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老子砍了你的狗头!”
“……”
被麻秋这般怒斥的张贺度不由得訕訕一笑,没敢吭声。
“麻公,话不能这么说。”
张良的眼珠子转悠一番,一脸尷尬的表情,却还是装模作样的朝著麻秋抱拳行礼道:“贺度將军所言,不无道理。”
“为人將者,要懂得审时度势。叛军当中的原东宫『高力』的確凶悍,倘若硬碰硬的跟叛军干一仗,我们並没有多少胜算。”
“哼!”
一群贪生怕死之徒。
麻秋心中愤懣,却也不想跟这些人多费唇舌,旋即上前招呼冉閔到自己身边落座。
然而,冉閔可不是那种吃了瘪还要忍让的人。
他睥睨了一眼张良,又瞧了瞧张贺度,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们所谓的『审时度势』,在我看来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
“倘若我大赵的將领都是尔等这样的腌臢泼才,恐怕离亡国之日也不远了。”
听到这话,张贺度挑了挑眉,恶狠狠的跟冉閔对视起来:“看我作甚?你把我当腌臢泼才了?”
“不,不要误会。”
冉閔把身边的麻秋拉著胳膊,让他站起身,旋即环顾四周,看著张贺度、张良、刘寧、王朗等將领,略微抬起头,语气中透露著极度不屑的意味:“我是说在座的诸位,都是腌臢泼才。”
“混帐!”
张贺度的肺都被气炸了,怒目圆睁著,站了起身:“石閔,你以为这儿你最大?我张贺度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诸將都纷纷把手放在刀柄上,一副针尖对麦芒的架势。
这一言不合的,冉閔和麻秋就能拔刀出鞘,砍了张贺度等人的狗头!
当然,现在的冉閔可没有那么衝动。
他不说是睚眥必报,却也是个相当记仇的人。
张贺度、张良、刘寧、王朗,这四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冉閔都是要报復他们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不不。
一般跟別人有仇的话,冉閔当场就报了。
“大都督、大將军到——”
隨著小校的一声宣號,一个身材魁梧,擐甲披袍的中年人缓步走进中军大帐。
此人生得浓眉大眼,国字脸,蓄著长髯,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儒雅之气,也不失威严。
他,就是羯赵的大將军李农。
李农是汉人,也是石虎的亲信大臣,早年就担任过三公之一的司空。
上马能领兵作战,下马能治国安邦,说的就是李农这种人。
当然,李农並非纯文人出身,他背后还站著冀州部分豪族,以及上白“乞活军”数万家的支持。
说起来,冉閔与李农的渊源匪浅。
二人都出自乞活军。
冉閔的父亲冉良(石瞻)生前与李农交好,几乎是结拜兄弟的存在。
而李农对作为自己后辈的冉閔很是照顾。
接连征討叛军两次吃了败仗,冉閔麾下折损的兵马,李农都给他补上了。
“大都督!”
李农走进中军大帐后,诸將都不敢怠慢,纷纷朝著他躬身行礼。
李农和顏悦色的压了压手,缓声道:“诸位不必多礼。坐,都坐。”
他一副敦厚长者的风范,让人见了都不禁心生好感。
敦厚並不代表老实、软弱可欺。
所以谁都不敢小覷李农。
“大都督,石永曾他……”
张贺度一脸愤懣的神色,想跟李农告状,说冉閔欺人太甚,未曾想李农却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贺度,现在大敌当前,我等诸將士应该上下一心,不要因为些许事情伤了和气。”
“诺!”
张贺度忿忿不平的应了一声,再次落座。
不服气?
憋著!
李农坐在帅位上,环顾四周,看著在座的冉閔、麻秋、张贺度、张良等將领,面色颇为凝重的道:“诸位,我们出师不利,先后两次败於新安、洛阳,有负皇恩。”
“现如今,贼势猖獗,梁犊的叛军有十万余眾,我军不过七万步骑,恐怕难以取胜。”
“我已经向陛下上书,请朝廷增派援兵。”
“在援军还未抵达之前,我等当坚壁清野,守住成皋,勿使叛军更进一步流窜到中原诸州郡,导致战局恶化。”
一听这话,张良立马就站起身,满脸阿諛奉承的表情:“大都督老成谋国。若陛下能把羌、氐骑兵调拨过来,叛军何足为虑?”
“……”
李农笑而不语。
坐在下首的冉閔瞟了一眼张良,心中不免鄙夷起来。
人家叫张良,你也叫张良,怎么就没有张子房的本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大都督,依我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冉閔缓缓的站起身,向李农抱拳行礼,说道:“叛军之所以能连战连捷,攻取秦、雍二州,破新安,下洛阳,无往而不利,那是因为诸军傲慢轻敌,不能上下一心所致。”
“我军现在坚壁清野,坚守成皋,梁犊不敢轻易进犯,但是叛军缺乏粮草輜重,一定会出兵劫掠滎阳、陈留等地。”
“叛军就会向中原一带流窜,威胁到我大赵的核心腹地。”
顿了顿,冉閔意味深长的说道:“陛下信任我们,对我们委以重任,难道诸公就是这样报答陛下的?”
“这……”
李农被冉閔的这一席话呛到了,一时间无言以对。
张贺度则是冷笑一声,眼神轻蔑的看著冉閔:“永曾將军,如果可以击败叛军的话,谁愿意退守成皋?”
“我等与叛军打了几仗,尽皆败绩。难道还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再跟叛军硬碰硬的干仗?”
张贺度这分明是在胡搅蛮缠。
赵军接连吃了败仗,他们难辞其咎。
一个个都想著保存实力,不跟叛军玩命廝杀,岂能战而胜之?
冉閔淡淡的扫了一眼张贺度:“贺度將军此言差矣。”
“我军可以战败一次、两次,无数次,而叛军只要战败一次,就將土崩瓦解,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既然叛军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为什么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闻听此言,张贺度不屑的道:“既然永曾將军你如此有把握,何不打一次漂亮的胜仗给我等开开眼?”
“现在三军將士,士气低落,正需要一场大胜来鼓舞人心。”
冉閔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的看著张贺度:“若我能打败叛军一次,你又待怎样?”
张贺度嗤笑道:“果真如此,张贺度今后愿听从永曾將军你的差遣。”
“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如有忤逆,请斩我头!”
“好!”
冉閔的嘴角微翘著,勾起一抹有趣的弧度:“这可是你说的。诸公意下如何?”
冉閔等的就是张贺度的这句话。
其余的张良、刘寧、王朗,眼看著张贺度的表態,也纷纷站起身附和。
他们显然都认为冉閔没办法击败叛军。
叛军的战斗力那是有目共睹的。
李农皱了皱眉头,暗道冉閔太过意气用事,怕不是要吃大亏。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好泼冉閔的冷水。
“永曾,你要多少兵马?”
“不多,三千骑就好。”
“啊?”
李农瞪大眼睛,满脸震惊的神色。
他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你……三千骑?永曾,军中无戏言,你想靠著区区的三千铁骑,就去击败梁犊的十万大军?”
张贺度、张良、刘寧等诸將听到这话,也认为冉閔大言不惭,要么是得了失心疯。
要不然怎么会妄想以三千铁骑,就跑去挑战叛军十万余眾?
这基本上跟送死没什么区別。
冉閔淡淡一笑:“大都督,我只是说击败叛军一次,没说击败梁犊的十万大军。”
“嗤。”
张贺度讥誚的笑著道:“永曾將军,你这所谓的击败叛军一次,该不会是只在敌营前溜达一圈,杀几个敌兵就撤回来,也算告捷了吧?”
坐在旁边的张良跟著帮腔起来,阴阳怪气的说道:“就是。”
“永曾將军,你若是走个过场,杀几个平民冒功的话,这次打赌可不能算数。”
张贺度、张良尽皆一副嘲弄的模样,仿佛已经把冉閔整个人都看穿了一般。
冉閔並不理睬他们,而是向李农进言道:“大都督,我意带十余骑到敌营外搦战,设伏兵於汜水西岸。”
“若追兵赶至,我们伏兵尽出,要斩杀叛军几千人,挫一挫他们的锐气,还是能办到的。”
“如有可能,一战擒杀梁犊,定当大获全胜。”
“……”
冉閔提出的这个大胆计划,让张贺度、张良等人都无话可说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冉閔吃了熊心豹子胆,带十余骑就敢到叛军的营寨门口搦战?
当真活腻歪了吗?
李农的眉头紧锁著,颇为迟疑的道:“不行。”
“永曾,这太过冒险了。稍有差池,你们就將死无葬身之地。”
兵行险招,在李农看来压根儿就没必要。
等石虎调派援军过来,要平定梁犊的叛军也並非难事。
冉閔何必急於一时?
立功心切吗?
是,也不是。
作为穿越者的冉閔深知,羯赵暴君石虎命不久矣。
等石虎一死,石氏诸子为了爭夺皇位大打出手,中原大乱,冉閔该怎样才能脱颖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