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六七盯著那张清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纸面粗糙的边缘。
作为穿越前深耕清代边疆史的主播,他比谁都清楚,清单上的每一样东西,在康熙朝的寧古塔,都是碰不得的禁忌。
闽铁、燧石、硫磺、硝、黄铜、工具、胶……每一样,都卡在清朝边陲物资管制的死穴上。
他心里暗嘆,史料里记载的关外物资管控之严,今日才算真正体会到,別说凑齐这些造火器的料子,就算只弄到手一样,都要提著脑袋冒险。
“韩师傅。”朱六七抬起头,“这些材料,您是如何知道的?这份清单……又是谁写的?”
韩老蔫儿沉默了很久。
屋外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老人的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如同刀刻,每一道都藏著岁月的沧桑。
“你父亲,”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叫朱百川,对吧?汉军旗披甲人,五年前死在了巡边的哨卡上。”
朱六七浑身一震。
原身的记忆翻涌而来,混杂著他穿越后融合的情感,那个老实巴交、一辈子谨小慎微的披甲人父亲,只因不肯屈从旗人佐领家包衣的刁难,被故意派去最凶险的边境哨卡,从此杳无音信。
他心里又酸又涩,既有原身对父亲的深切怀念,也有穿越者对这个等级森严、草菅人命的时代的唏嘘,这般冤屈,在清代的边陲之地,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您认识我父亲?”朱六七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穿越过来这么久,终於听到了关於原身父亲的具体过往,或许,这也是解开原身执念的关键。
“认识。”韩老蔫儿缓缓点头,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你父亲……是个老实人。太老实了。那年冬天,我在山里冻僵了,是他把我背回屯里,熬了薑汤,分了自己的口粮,我才捡回一条命。”
他收回目光,看向朱六七:“我欠你父亲一条命。所以那天你头一次来,我就认出了你。你的眉眼,跟他年轻时有七分相似。”
朱六七喉头有些发紧。
原身的记忆里,关於父亲的画面早已模糊,只剩零星的温暖碎片,但那种混杂著怀念与愤怒的情绪,此刻却被这句话彻底勾了起来。
“这份单子,”韩老蔫儿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纸,“是我祖父留下的。他叫戴梓。”
朱六七瞳孔骤缩,心臟猛地一跳。
“您果然是……”朱六七的声音有些动容,脑海里飞速闪过戴梓的史料。
那些关於火器的图纸、心得,若是能拿到,別说修好旧火器,就算造出更精良的燧发枪,也並非不可能。
韩老蔫儿——或者说,戴森,摆了摆手,制止他说下去:“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祖父留下了这些东西。他流放寧古塔三十五年,临死前,將一些图纸、心得,还有这份材料清单,交给了我的父亲。我父亲临终前,又交给了我。”
他的手指摩挲著清单的边缘:“我守著这些东西,守了四十年。从少年,守到白头。本以为……它们会跟著我一起进棺材。”
老人抬起头,看著朱六七,那双小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但你来了。带著好炭,好油,还有……跟你父亲一样,不肯认命的眼神。”
“韩师傅……”朱六七想说些什么,心里却五味杂陈。
朱六七知道,戴森守的不仅仅是一份清单、一些图纸,更是戴家几代人的执念,是那位被埋没的火器天才的心血。
而他,或许是唯一能让这些东西重见天日的人,这份责任,他推脱不得。
戴森摇了摇头:“料子,我可以帮你列出来。但怎么弄到手,是你的事。寧古塔官面上没有这些东西,但……有些地方,或许能有。”
朱六七心头一动:“您是说……黑市?”
戴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吉林乌拉,有个姓佟的商人,人称佟三爷。他手里,或许能弄到一些……不那么容易弄到的东西。”
佟三爷!朱六七立刻想起那张刻著“佟”字的银牌,还有那句“风急雪大,盼君安稳”。
那个笑面狐狸般的黑市商人,果然有更深的门路。
想要从他手里弄到军管物资,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但你要记住,”戴森盯著朱六七,眼神严肃,“跟佟三爷打交道,是与虎谋皮。你要的东西太敏感,他未必敢接。就算敢,价钱……也绝不是你能轻易承受的。”
朱六七缓缓站起身,对著戴森,郑重地躬身一揖:“多谢韩师傅指点。这份恩情,朱六七铭记在心。日后定当报答。”
戴森摆了摆手,將清单折好,塞回油纸包,却没有递给朱六七,而是重新放回了木箱底层:“等你弄到了第一样料子,再来找我。”
朱六七不再多言,带著德顺和常五退出了院子。
他心里清楚,戴森这是在考验他,考验他的能力,考验他的决心,毕竟,连一样料子都弄不到手,根本不配拥有戴梓留下的图纸和心得,更不配在这寧古塔立足。
在院外对二人简单说了下需要的料子后,德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道:“朱爷,那清单上的东西……咱们去哪儿弄啊?硫磺硝石……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常五也忧心忡忡:“大人,就算有黑市,咱们的银子也不够啊。剩下那几十两,怕是连一根闽铁条都买不起。”
朱六七翻身上马,目光望向吉林乌拉的方向。
他脸上平静,心里却早已盘算妥当。参山的价值,那处被滑坡掩埋的秘窟,藏著足以改变命运的参山信物,那不仅是打开参山的钥匙,更是换取银子、打通门路的筹码。
“银子不够,就想办法赚。”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参山要开,信物要取。等拿到了信物,找到了参山的『山眼』……银子,自然会有。”
而他手里,有佟三爷绝对感兴趣的东西。
朱六七勒转马头,朝著屯堡的方向而去。
接下来的五天,將是他在寧古塔最关键的五天,戴森会在这五天內修好旧火器,而他,必须在这五天里,准备好一切,然后带人进入鬼见愁,取出参山信物。
清单上的物件,每一样都牵扯著官、商、民的复杂利益,每一样都藏著致命的风险
闽铁、燧石、硫磺、硝、黄铜……每一样,都深深扎进了寧古塔这片冻土下的利益网络中,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朱六七的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在他身后,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炉火已经升起。戴森將鸟枪的燧发机括夹在铁砧上,举起小锤,轻轻敲击。
“鐺……”
“鐺……”
金属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屋內迴荡,规律而坚定,在经歷了四十年的沉寂后,终於再次响起。
而远在吉林乌拉西街的广盛源皮货铺后院,一份来自寧古塔的简短密报,正被呈到佟三爷面前。“朱六七升实授驍骑校,获权自组二十人小队,全权处置寻山事宜……”
佟三爷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摩挲著那枚翠玉扳指,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