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早晨,发现莫奈的第一幅作品的。那天没有下雨,阳光很好,照在重案组办公室的窗户上,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亮。他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四十四个,已经处理了二十三个。还有二十一个,在坑里,在躲著,在等著。他拿起笔,在莫奈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待查”。他不知道莫奈要画什么。但他知道,莫奈不会等太久。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一座公园里。墙上有画。不是壁画,是油画。掛在一棵树上。很大,一米乘两米。画的是一个湖,湖面上有光,水里有影子。签名是m。”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莫奈。第一个作品。不是杀人——是画。他掛在一棵树上,等人来看。
他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公园在城西的老城区,不大,有一个湖,湖边长满了柳树。他们到的时候,湖边已经围了很多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打电话。那幅画掛在湖边一棵大柳树的树干上,用绳子繫著,画框是白色的,很轻。画的是一个湖,湖面上有光,不是阳光,是月光。银白色的,洒在水面上,把整个湖照得发亮。水里有影子,不是树的影子,是人的影子。很多人,密密麻麻的,像是站在水里,又像是沉在水底。
秦墨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莫奈在画光。不是卡拉瓦乔的那种光——那种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的光。是另一种光。从水面反射的、模糊的、摇动的光。他画的是时间。同一个湖,同一个光,不同的时间。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m。花体的,优雅的,一笔画成。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1996年7月19日。城西。一个湖。一个女孩。她沉在水底。没有人捞她。”
秦墨闭上眼睛。1996年7月19日。刘大全失踪的同一天。同一个日期,不同的年份。一个女孩,沉在水底,没有人捞她。
“沈牧之,查一下1996年7月19日,城西,有没有失踪的女孩。”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王芳,不是之前那个王芳,是另一个。1978年生,十八岁。1996年7月19日,在城西的这个公园里失踪。报案人是她的母亲,叫刘秀英。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睁开眼睛。“她在湖里。沉在水底。没有人捞她。”
“莫奈画了她。他在让人看见她。”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幅画。湖面上的月光,水里的影子。那个女孩,沉在水底二十八年。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莫奈知道。他画了她。他让人看见她。
“陈队长,湖里查过了吗?”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查过了。潜水员下去了。湖底有淤泥,很深。他们说,如果真的有人沉在下面,早就不在了。只剩骨头。”
“那就找骨头。”
秦墨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你觉得能找到吗?”
“能找到。莫奈不会画不存在的东西。他画了,就一定在。”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王芳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湖底,待捞”。然后写下了莫奈的签名——m。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莫奈在画时间。他画的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光,不同的时间。他在让人看见那些被时间淹没的人。”
“他在用光记录歷史。”
“波洛克用墙,卡拉瓦乔用死亡,莫奈用时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幅画。湖面上的月光,水里的影子。莫奈在说——你看,她在这里。她沉了二十八年。没有人捞她。你来捞她。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四十四个名字。他拿起笔,在王芳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湖底,待捞”。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去城西公园。等潜水队的消息。”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莫奈开始画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个名字——王芳。十八岁,沉在湖底二十八年。没有人捞她。莫奈画了她。秦墨要捞她。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陈队长在办公室里等他。
“潜水队找到了。湖底有骨头。不只一具。”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几具?”
“三具。一具成年女性,两具儿童。”
秦墨闭上眼睛。三具。一个成年女性,两个儿童。一家人?还是三个不相干的人?莫奈画的是一个女孩,十八岁。不是成年女性,不是儿童。他画的是其中一个。还有两个,他没有画。他在等秦墨自己发现。
“陈队长,dna做了吗?”
“做了。结果要等一周。”
“那三个人,是谁?”
“不知道。湖底淤泥太深,骨头散了一地。法医说,至少沉了二十年以上。”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白板。四十四个名字。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三具遗骨。待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去城西公园。”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公园已经被警戒线围起来了,湖边的柳树下站著几个穿白大褂的法医。秦墨走到湖边,看著那些潜水员在水里打捞。一袋一袋的淤泥被捞上来,倒在岸上,法医用筛子筛。筛出来的东西有碎玻璃、塑料瓶、烂树叶,还有骨头。很小,很碎,被水泡了二十多年,一碰就碎。
秦墨蹲下来,看著那些骨头。他想起莫奈的那幅画——湖面上的月光,水里的影子。那个女孩,十八岁,沉在水底。她是谁?她为什么沉在这里?她被人推进去的?还是自己跳下去的?没有人知道。莫奈知道。但他只画了光,没有画答案。
“秦墨。”沈牧之站在他身后。“你来看。”
秦墨站起来,走到沈牧之旁边。沈牧之指著湖边的一块石头。石头上刻著字,被青苔盖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青苔。上面刻著:“王芳,1978-1996。妈妈等你回家。”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那行字上。王芳的母亲,刘秀英。她在这里刻了字。她等了她二十八年。她不知道女儿沉在湖底。她以为她走了,去了別的地方。她在这里刻字,等她回家。
“刘秀英还活著吗?”
“活著。住在城西。等了二十八年。”
“去告诉她。”
秦墨站起来,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刘秀英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刘秀英?”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王芳的案子。”
刘秀英的手开始发抖。“查到了?”
“查到了。她在湖底。城西公园的那个湖。”
刘秀英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她怎么死的?”
“不知道。还在查。”
“我等了她二十八年。每年去那个湖边,刻一个字。『妈妈等你回家』。刻了二十八个字。她看到了吗?”
秦墨看著她。“她看到了。她在湖底。她看到你了。”
刘秀英站在那里,哭著,笑著,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终於直起来的树。
“刘秀英,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三具遗骨。一个成年女性,两个儿童。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沉在湖底?莫奈只画了一个。还有两个,他没有画。他在等秦墨自己找到答案。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三具遗骨”旁边写上了王芳的名字。然后写下了“待查”。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牧之,莫奈在考验我们。他画了光,没有画答案。他要我们自己找。”
“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他会给我们第二束光。”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影子。莫奈的光,不是卡拉瓦乔的那种光——那种直接的、刺眼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光。是另一种光。从水面反射的、模糊的、摇动的光。他在画时间。他在让人看见那些被时间淹没的人。秦墨要去看。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第二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公园里的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湖面上的光。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看到了——光在水面上的反射,不是隨机的。它们组成了一个图案。一个箭头。指向湖的对岸。
秦墨抬起头,看著湖的对岸。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他走过去,站在树下。树干上钉著一块木牌,木牌上写著:“1998年9月12日。城西。一棵树。一个男孩。他掛在树上。没有人放他下来。”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一个男孩,掛在树上,没有人放他下来。莫奈在画时间。同一个地方,不同的时间。湖里沉了一个女孩,树上掛了一个男孩。他们在同一个公园里,在不同的时间,被不同的方式遗忘。
“沈牧之,查一下1998年9月12日,城西,有没有失踪的男孩。”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李刚,不是之前那个李刚,是另一个。1985年生,十三岁。1998年9月12日,在城西的这个公园里失踪。报案人是他的父亲,叫李德胜。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睁开眼睛。“他在树上。掛在树上。没有人放他下来。二十六年。”
“他父亲呢?”
“去世了。2005年。心臟病。”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母亲呢?”
“也去世了。2003年。癌症。”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棵老槐树。李刚掛在树上二十六年。没有人放他下来。他的父母等了五年、七年,没等到。他们死了。他不知道。他还在树上。
“陈队长,树上查过了吗?”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查过了。树上没有东西。但树根下面,挖出了骨头。”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几具?”
“一具。十三岁左右的男孩。”
秦墨闭上眼睛。李刚。在树上掛了二十六年。掉下来了,埋在树根下面。没有人知道。
“dna做了吗?”
“做了。等结果。”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棵树。莫奈画了光,没有画答案。他要秦墨自己找。他找到了。一个女孩,沉在湖底。一个男孩,埋在树下。还有一具成年女性的遗骨,是谁?莫奈没有画。他在等秦墨自己发现。
“沈牧之,还有一具。成年女性。她是谁?”
“不知道。法医说,三十五岁左右。死了至少三十年。”
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湖面上的光。三十年前。1994年。莫奈没有画她。他在等秦墨找到第三束光。
“明天再来。”
他上了车,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开回重案组。秦墨站在白板前,拿起笔,在李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树下,待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莫奈在画一个系列。同一个公园,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死者。他要我们一个一个地找。”
“他是在帮我们,还是在考验我们?”
“都是。他在帮我们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人。他也在考验我们——我们能不能找到所有。”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找到两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三个名字。王芳、李刚、未知。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