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別这样莽撞。”
尤二姐因为刚刚一直拉著三姐,此时尤三猛然衝出来,她也被拽得一个踉蹌,被三姐紧紧攥著衣袖拖到眾人面前,弄得满面惊惶羞怯,手足无措。
贾瑞的目光亦聚焦在这突然现身的两位美人身上,尤其是气呼呼下,杏眼灼灼似火,粉腮鼓起,胸脯起伏,全身好像张开的刺蝟的尤三姐。
尤氏看到尤三衝出来,觉得时机不对,此时忙道:“三妹,我在跟瑞大爷商议要事,你別在此搅扰。”
尤三姐却不理会尤氏的拦阻,又甩开二姐,对贾瑞扬声道:
“瑞大爷,您是贵人,有大本事,而我是小门小户的妇道人家,不懂那些大道理。
我只知道,八千两银子,够闔府上下许多人吃穿嚼用,如今我姐夫在里头还没出来,府里已经乱套,再要一下子拿出这许多现银,这不是要把人逼上绝路吗?”
“今日姐姐求到您这儿,是信瑞大爷念著同祖同宗的情分,您既应了帮忙,何不把这担子减轻些?好歹让我们缓口气,日后慢慢偿还也成。”
尤三姐语气如倒豆子般急促,如连珠炮弹般先陈情诉难,又鄙视看了眼帮著催逼银钱的贾璉,不悦道:
“璉二爷,您是贾府正经当家的爷!方才不是还说要帮忙、劝姐姐答应么?这时候您更该帮著说句公道话,瑞大爷是您的兄弟,您的话,瑞大爷总要给几分情面吧。
难不成,您璉二爷之前说什么两府同气连枝,就是哄著我们姐妹耍的?”
这夹枪带棒的质问,將本就心虚的贾璉挤兑得麵皮紫涨。
他既不敢得罪贾瑞,又怕尤三姐又说出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让自己在尤二姐面前顏面尽失,混乱下道:
“三姐,你不要太过急躁,还是以和为贵、慢慢商议的好。”
“呸,你既然这般没有担当,那就別在此充好人了。”尤三姐看贾璉一副色厉內荏模样,嘿的一声,没有搭理他,而是打量著贾瑞,等他说个话。
贾瑞目光却转冷。
好个小辣椒,可惜辣错了人!
以前读红楼梦,他倒是挺欣赏尤三姐的烈性不羈,如果今天三姐不是跟他针锋相对,这等敢作敢为魄力,他贾瑞会说句好。
可惜尤三却是拜错了庙,识见有限,居然为贾珍说话,那就別怪贾瑞不给情面。
“贾珍此人,咎由自取,我愿意费心周旋,已然仁至义尽。”
“嫂子,你愿意照我所说筹措,那便儘快拿出诚意,若不愿意,我就即刻告辞,不要怪我袖手旁观。”贾瑞直视尤氏,让他做出决断。
面对这种纠缠不清的场面,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指核心,不要在枝节问题上纠缠,而是在气势上迫其决断。
尤氏一呆,正要哀告,旁边有人沉声道:
“瑞大哥,我想给大家看一样东西,不知妥当不妥当。”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贾珩。他声音不高,却瞬间冻结了厅堂內纷乱的气息。
贾瑞微微一怔,頷首道:“珩兄弟,你儘管展示便是。”
“贾珍的罪孽。”
贾珩缓缓抬手,不慌不忙地解开棉袍领口的盘扣。
一颗,两颗,三颗……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头髮紧。
棉袍褪下,露出里头贴身的白布中衣,他顿了顿,又抬手去解中衣的系带。
厅中已有人隱约猜到他欲何为,屏风后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
系带鬆开,中衣滑落。
贾珩转过身去,將整个脊背袒露在所有人眼前。
全场骇然。
那本该是年轻紧实的肌肤上,竟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爬满了狰狞扭曲的鞭痕。
深褐色的旧疤高高凸起,如丑陋的蜈蚣蜿蜒盘踞,整个后背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肉。
“啊——!”
尤二姐一声短促的惊叫,慌忙以袖掩面,浑身筛糠般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尤氏骇得脸色惨白,脚下踉蹌著连退数步,幸好被身后的丫鬟死命扶住。
泼辣如尤三姐,也是惊讶万分,瞪圆了那双杏眼,盯著这片地狱般的脊背,红唇微张,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再也说不出一句尖利的话。
贾珩任由寒风吹拂著破碎的衣衫,过了片刻才道:
“诸位,我背上的伤痕,便是贾珍“赏”给我的,这些恩裳,十年了也未消尽。”
“你们几个人都在问,那点银钱何至於要了东府的命?那我便说说,这点伤疤是怎么来的。”
贾珩声音不高,却满是恨意道:
“那年我才十二,家父早亡,唯余我与寡母及一位自小疼我的姨娘相依度日。
姨娘本已许了人家,待字闺中,可不巧,这贾珍偶遇了姨娘,便动了心思。”
“他派人去姨娘原配夫家闹事,暗示若不断亲,那户人家在神京城便再无活路,又威逼利诱我母亲,允诺种种好处,只求纳我姨娘为妾。”
贾珩的目光扫过尤氏,如同淬毒的刀子:
“珍大奶奶当年尚未入府,怕是不知贾珍这等腌臢事,我那姨娘是个骨头硬的烈性女子,寧死不从,便在被贾珍那廝定好成亲的前一天,从通惠河跳了下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仗著一腔少年意气,闯进珍大爷的別院,只想为姨娘討个公道,换来的,便是他让家僕给我的毒打。”
“这背上每一鞭,都是他贾珍亲口『赏』的!”
“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吃牢饭都是轻的!瑞大哥看在亲戚情分上,不计前嫌,还肯帮他,那是仁义。”
贾珩牙齿咬得咯咯响道:“若再纠缠不清,不如让贾珍烂在牢里,也算替通惠河的无名尸骨討个公道!”
此时厅堂內静得可怕,只剩下炭盆里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尤氏脸色难看如金纸,扶著椅子扶手,犹豫半响,声音微颤道:“这是老爷未娶我之前的旧事,我真未曾听闻,他竟……”终究是长嘆一声,垂下眼帘,再也说不出什么。
贾璉也揪著眉头,无言以对。
贾瑞目光亦是一缩,看向贾珩的眼中多了几分难得的佩服,想到:
“我原来只知此人武功不俗,性情沉稳忠心,却不知这沉默背后,竟背负著如此血海深仇与隱忍图存的刚毅!”
“如若未来有些机缘,他的造化不会小,像倪二那样,只做个长隨,对他太过於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