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荣府事务繁杂,上上下下俱是忙碌景象。
与贾家世代联姻的王家当家人王子腾,蒙朝廷擢升为蓟辽都统制,不日便要离京赴任。
这职位委实烫手——关外女真势大,多少能征惯战之將皆折在他们手中。
王子腾虽少年时隨贾代善东征西討,深得开国名將兵法真传,可毕竟离了边关多年,如今接手的又是新败之师,能否力挽狂澜,实难预料。
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家的兴衰,便是贾家的兴衰。
这几日贾赦、贾政兄弟奔走不休,只求那些文官清流念在国家大事的份上,莫给王子腾背后使绊子。
又盼著昔年受过父祖恩泽的旧部,此时能鼎力相助。
王熙凤也没閒著。
这几日迎来送往,上下打点,花出去的银子如流水一般,全压在她一个刚过二十的少奶奶身上。
那些平日里嫌她严苛的丫鬟婆子、小廝僕人,本指望看场好戏,盼她栽个大跟头,好出出心头那口恶气。
可没几日,他们的指望便落了空。
王熙凤依旧稳坐钓鱼台。
整整一日一夜,未曾闔眼,只凭那婀娜风流的身段、七窍玲瓏的手段,轻启丹唇,笑中带威,便將荣国府上下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便是各路登门探听的贵妇人,她也应对自如,滴水不漏。
连贾母都忍不住夸讚,对来访的史家夫人道:
“我这个孙子媳妇,竟是女子中的男子。十个鬚眉男儿,也比不过凤辣子一个。”
眾人忙笑著附和。只一旁伺候的邢夫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旋即又堆起笑来——老太太跟前,她怎敢露了形跡?
……
“二婶子,侄儿给您请安来了。”
忙了两日,王熙凤正要歇口气,却见贴身丫鬟平儿领著贾蓉进来。
原来贾蓉前几日便託了平儿要见,平儿知奶奶正忙,便压到今日才带进来。
贾蓉满脸堆笑,打千儿行礼。
王熙凤瞟了他一眼,心里便知他打的什么算盘,面上却淡淡的:
“原来是蓉哥儿。你来得正好,府里这些日子事多,开销也大,你若是来打秋风的,我可不依。”
半真半假,先把话堵死了——除了银子,旁的都好说。
贾蓉忙陪笑道:“侄儿怎敢!知道婶子管家辛苦,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敢来劳烦婶子?今儿来,是为著贾瑞的事。”
“他?”王熙凤脸色一沉。
她身为荣府管家的少奶奶,身份何等的尊贵?
便是贾璉,在內宅也不敢跟她嬉皮笑脸。
她要晚上歇著,十个璉二爷也近不得身——连平儿也不许给他,就让他乾熬著,饿得落饥荒,好叫他晓得自己的好处。
可那贾瑞,一个仰仗荣府过活的没出息的,竟敢对她起轻薄之心?
想到这事,王熙凤心头便涌上一股恶气。
她素喜周旋於男子之间,享受那眾星捧月的滋味。
贾璉为此常抱怨:“她防我像防贼似的,只许她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同女人说话。
我跟女人略近些,她就疑惑。
她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
可这不过是她的手段——我能与你调笑,由我;你敢动歪心思,不行。
那贾瑞,也配?
念头转罢,王熙凤脸色一寒,不紧不慢道:
“前些日子不是听说他病了,在家调养,听说已然好了,是也不是?”
贾蓉忙道:“早好了!如今在家里张狂得不知怎么好呢。
前儿贾蔷去看他,原是一番好意,谁知他竟口出狂言。
说什么婶子是他梦里的佳人,他日定要叫婶子拜倒在他脚下,好教婶子晓得他的手段——简直不堪入耳!”
说著满脸激愤,倒像王熙凤是他屋里人,被人轻薄了似的。
原本贾蓉、贾蔷盘算著先找贾代儒要钱,偏这几日两府事多,族学的孩子都没上学,他们碰不著贾代儒。
又怕去家里撞见贾瑞,便想著先来探探王熙凤的口风,借她的刀杀个人。
王熙凤听了,將信將疑,上下打量了贾蓉几眼,眸中掠过一丝讥讽。
贾瑞覬覦她,她信。可要说贾瑞当著贾蔷的面说那些混帐话——她可不信。
贾瑞又不是傻子,难道不知贾蔷与贾蓉是穿一条裤子的?怎会跟贾蔷说这个?
八成是贾蓉使的手段,想拿她当刀使。
虽不知他们之间有何过节,可她王熙凤岂是任人摆布的?
要收拾贾瑞,也不急在这一时。
她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道:
“蓉哥儿,既是贾瑞这般大胆,说了这许多混帐话,依你的主意,该怎么处置才是?”
贾蓉一愣,没料到她倒把球踢了回来。
只好硬著头皮道:“婶子,王家大爷不是升了蓟辽都统制,要带兵出关么?依侄儿看,不如把贾瑞弄去当个隨军文书。
他好歹念过几年书,会写会抄,又是贾家族人,大爷必不推辞。
只那人生性懒散,哪里受得军营的苦?到时候不定在营里惹出什么事来。
况且战场上刀枪无眼,说不得小命都丟了……”
他盘算的是:把贾瑞弄进去,贾代儒那老头就好拿捏了。
到时候去要钱,便嚇唬他——不拿钱,你孙子就得去边关送命。
若肯出钱,我们倒可以替他周旋。那老头心疼孙子,必然应允。
王熙凤却只看著他,似笑非笑,一言不发。
心里却骂道:战场岂是儿戏?我们贾家正愁叔父此去凶险,不知如何帮衬,岂能因我与贾瑞那点子私怨,便塞个人进去添乱?没的给大老爷招祸。
这蠢东西,真真是个糊涂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