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此时只能遮掩过去,道:
“那公子写的字,根基还不大稳,又爱弄些新奇。老夫在书道上略知一二,也为东家们生意著想,故而出二两——怕收进来,回头出不去,反倒亏了。”
“至於那位公子名讳,生意也没做成,便不曾问。”
宝釵听了,心中暗嘆。此人既然姓贾,不知是贾府哪一房的?
她本还想多问几句,转念一想,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盘问年轻公子的来歷,到底不成体统,也就罢了。
当下好言告诫了几句,又挑了几幅中意的字,便带著丫鬟们去了。
……
贾瑞辞了冷子云,並不急著回家,先往贾府族学去。
他还有些书册要取回去细看。
贾氏族学设在府內东北角一处独立院落里,倒也清幽僻静,是个读书的好去处。
当年寧荣二公想著,头一辈以武功定天下,到了第二辈、第三辈,便该以诗礼传家,方能保得世代富贵。
因此拨了款项,建了这族学,不单本支子弟在此读书,便是旁支的子弟,也都能来附学。
指望日后贾府能出几个科场正途的栋樑之材。
可惜两位国公去后,这些规制便渐渐荒废了。到了贾赦、贾珍这一辈当家,学风更是一日坏似一日。
子弟们来族学,名头是读书,实则是来寻欢作乐。更有薛蟠那样的,把族学当成自己的地盘,胡闹生事,无所不为。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族学里到底还存著些珍贵的藏书,又有国朝开国以来的要紧邸报,择其要者,编成册子,供儒生或贾府这样的世家子弟参阅。
只是原身贾瑞从不把这些邸报典籍放在心上,因此对国朝典故、政务细节,竟是一问三不知。
如今贾瑞既来了,便要把这些补起来。
谁知他提著灯,走到族学书房门口,倒怔了一怔。
里头竟亮著灯。
推门进去,却见一个七岁上下的孩子,正握著笔,一笔一划地临著字帖。
本朝科举,从启蒙到入仕,都讲究一笔好字。因此幼童开蒙,除了念书,还得勤练书法,务必练出一手工整的馆阁体来。
贾瑞见他小小年纪便这般用功,倒也佩服,不由走近去看。
那孩子抬头见是他,忙起身问好,规规矩矩叫了声“瑞先生”。
原是贾兰。
贾瑞的祖父贾代儒是族学的掌教塾师,贾瑞常替他老人家料理杂事,偶尔也指点初学的小孩子几句。因此论辈分、论师承,他都是贾兰的长辈。
贾兰的母亲李紈,是荣国府珠大奶奶,与贾瑞正是叔嫂。
贾瑞瞧著这孩子,心里暗暗点头。
这贾兰,是荣国府里的读书种子。日后贾府“兰桂齐芳”,有他一份功劳。
他日后能有那般造化,也是从小下了苦功的缘故。
只是贾瑞忽然皱了皱眉。
贾兰右边脸颊上,隱隱有几块红斑。
这是热毒內蕴的徵兆。若不及时医治,怕要落下终身之患。
此时虽是腊月寒天,可大户人家屋里都烧著炭火,烘得暖融融的,反倒容易外寒內热,生出病来。
似贾兰这样养尊处优、年纪又小的孩子,染上热毒之症,也是常有的事。
说不定日后贾兰虽是嫡系重孙,却不得老太太、太太看重,也和这隱疾有关。
老太太那人,是最爱齐整孩子的。
贾瑞便问道:
“兰哥儿,你脸上这红斑,可瞧过没有?”
贾兰一愣,摸了摸脸颊,道:
“这儿是有些不舒坦,用手按著,还有些疼。”
“我娘替我问了大夫,大夫说不过是寻常疹子,过几日就好了。”
贾瑞一听,便知是庸医误事。
这年头欺世盗名的大夫多了去了,连这都看不出来,也难怪。
红楼里,尤二姐不就是被庸医误诊,生生没了孩子么?
他也不多说,隨手拿起一张白纸,便写了个方子:
“金银花三钱,连翘二钱,赤芍二钱,丹皮一钱。”
写罢,对贾兰道:
“兰哥儿,你既叫我一声先生,我便把你当学生看待。你脸上这红斑,是热毒內蕴之症。”
“如今若不赶紧服药,纵无性命之忧,半年之內,也要吃些苦头,连容貌都要减损几分。”
“这方子你拿回去,让丫头煎了便是。”
贾兰听了,又惊又怕。他到底才七岁,对先生素来敬畏,当下连连点头,说回去便告诉母亲。
正说著,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似有好几个人走近。
隨即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温婉清丽的声音传进来:
“兰儿,你果然在这儿温书呢。”
“天都黑了,又冷,快跟娘回去罢。”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几个小丫鬟。
她身量高挑,眉眼如画,虽著素服,却也掩不住身姿婀娜,瞧著不过二十出头年纪。
头上戴著淡蓝色貂皮风帽,越发衬得面若银盆,眼如秋水。
贾瑞当即明白,这便是贾兰的母亲,金陵十二釵里的李紈了。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珠大嫂子,一向安好?”
李紈抬眼,见是贾瑞,不由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