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饼大如鯤
“乔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周顺义周教授,你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
等乔源坐下,陆明远才开口介绍起办公室里乔源唯一不认识的那位教授。
乔源对於周姓有点敏感,听到周教授三个字,眼角便下意识地瞥向身边的骆余馨。
然而学姐就端坐在他旁边,脸上掛著標准的公式化笑容。
让他完全看不出这位周教授是不是那天在骆余馨在办公室里冷嘲热讽的教授。
果然还得是自家导师啊,能把学姐压得服服帖帖的。
乔源在心里感慨著,嘴上也立刻老老实实的打声招呼:“周教授你好,初次见面,以后多指教。”
对面周教授嘴角也噙著一丝笑容,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我们相互学习。
哎,说起来也是惭愧啊。那天骆教授打电话给我,说你解决了有为实验室雅典娜的凝视项目。
说实话,当时我还真有些不太相信。事实证明我还是小覷了这天下英雄,后生可畏啊。”
臥槽————还真是?
乔源顿时觉得有些尷尬了。
更是开始有些佩服身边骆学姐的养气功夫。
这女人是怎么做到电话里把人得罪到咬牙切齿,还能气定神閒的坐在这位教授对面,笑得跟观音菩萨似的。
陆明远大概是感觉到了乔源的尷尬情绪,又笑著开口说道:“乔源,去年在我的倡议下,成立了一个专项研究团队。
这个研究团队的主要任务就是研读跟分析你跟骆教授合作的证明勒让德猜想的论文有没有疏漏,保证论文的正確性与完整性。
周教授目前担任这个小组的组长,你的师兄鲁承泽教授担任副组长。本来我打算让他们都来跟你见一面的。
不巧今天鲁教授受邀去隔壁师范大学研究生院做讲座了。你以后可以抽空多跟周教授交流交流。周教授在计算数学、数值线性代数领域都有极深的造诣。”
陆明远话音刚落,周教授再次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陆院士您太客气了。我这水平最多也就只能算是略知皮毛,距离造诣极深那还差得远,差得远。”
周教授谦虚的时候,乔源一直偷偷瞄著苏志坚跟谭景荣的表情。
没办法,周教授的表態,他压根看不出什么东西。甚至不知道这位周教授到底是真谦虚,还是假客套。
谭教授那一脸和蔼的表情,乔源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从苏教授的表情里,乔源能看出对这位周教授其实並不是太感冒。
乔源觉得自家导师果然跟他一样,遮掩情绪的能力还是差了些。甚至都不如身边的骆余馨。
这才是最尷尬的了。
此时这间办公室里大概就他跟老苏在这方面最菜了。
“好了,老周这里没外人,你也不要客气了。”
陆明远摆了摆手,制止了周教授继续说下去。
隨后看向乔源大大方方的问了句:“对了,乔源。袁老专门把你接过去聊了些什么?”
乔源来的路上,就想过陆导可能会问这个问题,答得也很乾脆:“袁院士送了我一套书。”
“哦?什么书?”
“《袁意同几何分析讲义》上下册。”
陆明远愣了愣,隨后笑著冲旁边的人问道:“这是老人家新出的书么?”
所有人都微微摇头,没人回答。
於是陆明远又问了句:“带在身边了吗?”
乔源摇了摇头。
刚才他放房间里了。
“行吧,明天来的时候能不能带来给我看看?”
“好的,老师。”乔源答了句。
一句老师让眾人脸色再次变得有些微妙。
陆明远点了点头,抬手看了眼时间,又扫了眾人一眼,才开口说道:“行吧,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乔源今天才刚来,本来我该请你吃顿接风宴的。但等会我还有些事情,就让苏教授代劳吧。
反正苏教授也是你的导师。你们也好久没见了,正好敘敘旧。
“您忙,我今天会招待好乔源的,陆院士。”
苏志坚立刻应了句。
“对了,你们要是一起喝点酒没关係。乔源就別让他喝酒了,这孩子脑子精贵。”
陆明远又嘱咐了句。
“哈哈,放心吧。我是肯定不会让他喝酒的。我还指望著他能帮我把这个项目给儘快结题呢。”
苏志坚立刻笑著说道。
陆院士起身送客,周教授便直接告辞离开了。
谭景荣却没走,跟在了苏志坚的身边。
“谭教授,我跟小骆打算先带著乔源熟悉下校园,你也跟我们一起啊?”
谭景荣没理苏志坚,而是对著乔源正色说道:“乔源,你跟著苏教授做课题,可千万不要学他的为人。
求到我这儿了,一定是一口一个师兄,不知道有多亲热。无事找我了,便换成了官方称谓。思之便让人忍不住唾弃。”
乔源笑了笑,他已经习惯看这师兄弟打嘴仗了。
在江城的时候便是如此。
“谭师兄,你怎么能在学生面前说这些?过分啊!”
苏志坚立刻说道。
“你这么做,我还不能说了?你就说我有冤枉你吗?”
谭景荣不屑道。
“我跟你说,乔源,我跟谭教授关係不好,纯粹是因为他一直嫉妒导师一直对我更好。”
“呵呵————”
“那个,我们还是先逛逛校园吧?苏教授,你刚才不是说要带我熟悉下校园吗?”
乔源果断的打断了两个人继续相互攻击。
两位教授不介意自曝家丑,他还不想知道那么多细节呢。
“行了,你要是閒就跟著我们吧。”
“你以为我是想跟著你吗?我是有些话想跟乔源说。”谭景荣鄙夷的瞥了苏志坚一眼说道。
苏志坚耸了耸肩,直接快走了两步。
旁边一直也没吭声的骆余馨则跟在了苏志坚的身边,自然而然的聊起了学术方面的问题。
本就在同一个课题组,自然不会缺少话题,甚至隨便一个问题就能討论半天。
谭景荣则很自然地走在了乔源的身边。
“这次陆院士让周顺义当组长主要也是考虑之前有为那个项目。你让那个姓周的失了顏面。
老周这人真才实学肯定还是有的,但性格往好了说是直率。往坏了说,就是刚愎自用。
所以副组长又把你那个师兄插了进去。当然这些你不必担心。你的论文我跟好几位教授这段时间都精读过,还討论过。
都找不到什么漏洞。这就是数学的好处了,咱们就讲究一个以理服人。”
乔源点了点头,不过心里还是有些腹誹。
他觉得谭教授很可能是搞错了对象。得罪那位周教授的应该是骆余馨才对。
起码他还没无聊到刚解决完问题,就马上打个电话把人家狠狠地嘲讽一通。
“还有你別学那位苏导师,只一心扑在自己课题上。觉得別的都是细枝末节。尤其是跟有为那边的关係別断了。
校企合作科研是未来主推的方向之一。但说实话需要咱们纯数学研究的企业还真不多。
就华夏来说,有为集团大概是最捨得在这方面投入的了。而且有为跟两院有很多合作项目。
平时没事儿了,可以多跟有为那边跟你对接的工程师或者数学家沟通。能多接些项目对你未来的发展也有极大好处。”
乔源再次点了点头。
这次合作让他对有为的印象也很不错。別的不说,奖励给的是真痛快。
而且给他共享的伺服器也很给力。他原本还担心这种无偿的共享会限制算力。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实践他算是发现了,人家根本就没这想法。
“最后就是你过些日子也要考虑自己的课题了。陆院士收你为学生,肯定不会想你把精力都放在苏教授的项目里。
当然我的意思並不是让你出工不出力。而是你也要有自己的一些想法。比如这次你跟小骆合作的论文,最亮眼的成就是在优化跟数论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这也是陆院士推动这次研究团队成立的原因。你可不要小看这座桥。对於诸多研究数论的数学家而言,这意味著又有了新的方向。
这段时间我跟一些国外的数学家也有交流。他们都对你的研究很感兴趣。当然並不是你关於噪声优化的研究。
而是能否利用这一基础去构造出更多的工具去解决更高维度的数论问题。也就是如何把这座桥的基础打得更牢,並对其进行拓宽。
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就能开闢一个新的数学研究方向。而且在这一方向上成为开山立派的人物。
就好像我们提到几何学就绕不过欧几里得,提到解析几何就绕不开笛卡尔,谈到微积分就要提及牛顿、莱布尼兹,等等。
能够成为开山立派的数学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数学界有著最为崇高的地位。这才是陆院士对你的期许。
以你的能力应该要立志成为这样的数学家。定义一套范式,创造出全新的工具跟思维方式,为后世数十年甚至百年的研究奠定基石。
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把这套框架搭出来,哪怕只是个大概,都能吸引到无数的追隨者,並催生海量的后续研究。”
乔源再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大概明白谭教授的意思了。很多话大概是帮自己老师传达的。
“当然,我说的这些都只是建议,未来你打算走哪条路,终究还是要看你的兴趣在哪。
但有一点,我们都不希望看到你浪费了自己的天赋,只希望你能做出深刻、
原创、能真正推动数学前进的工作。
为了达到这一目標,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比如你看的文献,有不懂的地方,可以跟陆院士提,把作者邀请来咱们研发中心做一次讲座。
又比如研究中遇到了卡脖子的核心难题,研究中心可以为你邀请全球的顶级专家,组织一场专题研討会。
甚至未来如果你有需要,就是直接为你组建一个跨学科的辅助团队都不是问题。
哪怕你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数据支持,比如超大规模素数表,特定复杂图形资料库这些未公开的数学对象,研究中心都可以想办法为你解决。
但前提还是你得保持旺盛的好奇心,能做出与这些资源相匹配的成果。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能理解。”乔源终於开口了。
谭景荣这番话也让他意识到了自家导师发起狠来,能调动的资源究竟有多大。
听到乔源的回答,谭景荣笑著抬起手拍了拍乔源的肩膀。
“能明白就行。当然也不用那么急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段时间多学,多看,多听。陆院士之前跟我透露过一些口风。
他的愿望是等到你正式毕业的时候,能够提出一个足够成熟且有说服力的想法。
这样他就可以牵头,以你为核心申请一个为期五到十年,甚至更久的国家重点基础研究项目,系统的构建这套理论体系。
你不是不喜欢英语吗?如果你能做到这一步,以后肯定有不少国外科学家,得把中文当成必修的语言来学习。
“放心吧,谭教授,我会努力的。”
乔源硬著头皮,给出了保证。
没办法,这饼画得太大了,大到他都不好意思不表態了。
“有这个精气神就行。走,我们跟上他们吧。”
说著谭景荣率先加快了脚步。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了。
至於这番话会不会让乔源的压力太大,他压根就没有考虑。
像乔源这样的数学天才,如果没有一点抗压能力那才真叫悲哀。
事实也的確如此。
听完谭景荣的话,乔源並没有感受到很大的压力。更多的还是思考。
如果博士毕业就要承担一个大型项目的话,那工作肯定很忙了。
博士阶段有些想法还真得抓紧时间实现了。
时间还早,三位教授就带著乔源在校园里逛了逛。重点是乔源经常需要去的区域。
尤其是几个食堂。
气氛也轻鬆了起来。不得不说虽然三位教授都是搞数学的,但同样博闻强记。校园里的诸多典故,都是信手拈来。
也让乔源又增加了许多知识。
比如未名湖这个名字是当年的国学大师钱穆先生一锤定音;西门的华表跟石麒麟还是正儿八经的古董;不起眼的半月台上有当年乾隆皇帝的题诗,以及当年的西南联大纪念碑————
转了一圈下来,让乔源感觉这整座校园都是故事。
这也让他有些汗顏。
说起来江大也是百年学府。不过他在江大待了两年,什么典故都不知道。
带著老爹老妈游览的时候,也只能平铺直敘的说这是体育场,这是樱花园——
吃晚饭的时候,乔源是真觉得人什么知识都得懂一点。
就好比老谭跟老苏如果在数学界混不下去了,就是去当导游大概也能混上一口饭吃。
吃完丰盛的接风宴后,谭景荣跟苏志坚各自离开。
乔源则跟骆余馨一起回公寓。
“我来打车吧。”两位教授离开后,骆余馨很自然的拿出手机。
“还是走回去吧,感觉这里离公寓没多远了。刚刚吃得有点饱,正好饭后消消食。”
乔源建议道。
骆余馨动作顿了顿,隨后白了乔源一眼,说道:“你以为这是江城啊?你知道京城这个时候晚上有多冷不?
而且你觉得不远,但也有一、两公里,走回去起码还得十多分钟。”
“我觉得也还好啊。一点也不冷。而且走路还能更暖和呢。”乔源抖了抖身子,反驳道。
“你確定?”骆余馨再次反问了句。
乔源古怪的看著骆余馨,点了点头说道:“確定啊!不就是一、两公里吗?
”
骆余馨上下打量了下乔源,看到这傢伙帽子都没戴,便也不再坚持,用围巾把脸捂住,然后率先迈开了脚步。
从南方刚来京城的小年轻是这样的。还没被京城冬日里凛冽的寒风教育过。
等感受过如同刀刮般的寒风,想来就不会这么任性了。
骆余馨猜对了————
才走出最多两百来米,乔源便发现他犯了个错误。
京城的晚上跟江城还真是完全不一样————
他人生第一次体验到风颳到脸上,竟然真的是会痛的!
吹过之后太阳穴更是一跳一跳的疼————
尤其是这风还特么是一阵一阵的。难怪大明那些大臣都嚮往江南繁华之地,觉得燕北太过苦寒————
“那个————骆学姐。”
“什么事?”
“要不咱们还是打个车吧。”
“咦?你竟然不嘴硬了?”
“我承认错了————”
“下次真想散步,起码记得带条围巾把脸遮上,再戴个帽子!要不回头我让小夏亲手织一条给你邮过来?你们小年轻应该最喜欢这个调调。”
“学姐,我错了,別闹。我明天就去买两条足够厚实的。”
“那好吧,不过你得再帮我测个算法。我把上次失败的算法重新改进了一下”
o
“行,回去了就帮你弄。”
“师弟,真乖。”
乔源翻了个白眼,明明是这个女人还要给他打十年白工来著,现在却先使唤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