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山岭上的残阳早就沉下去,连最后一抹光都被黑暗吞得乾乾净净。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
风从石缝里钻出来,从泥沼上掠过来,从老榕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呜呜咽咽,像鬼在黑暗里哭泣。
薛十一站在树下,面对著那具还在晃动的尸体。
三个人成品字形围著他,谁也没有动。
三个人,三双眼睛.
冷,亮,像三把已经出鞘的剑。
风停了。
那个声音嘶哑的人先开了口。
“剑呢?”
只有两个字,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戾气。
薛十一这才看了那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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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来岁年纪,身形瘦长,颧骨高耸,脸颊凹陷,一把黑漆漆的铁剑背在身后。
薛十一忽然笑了。
“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辽东號称“风寒一剑”的胡三爷。”
“大老远跑到岭南来,也是为了一把剑?你想要什么剑,你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你想想在不在我身上,或者我放在了哪里。”
胡三爷的眉头拧了一下,低沉道:
“我可没空陪你闹。”
“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那个浪子阎王愁,平生最爱的就是胡说八道,插科打諢。”
“但现在——”
他往前逼了半步,身形一晃,背后的剑已脱鞘而出,被他握在手中。
“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薛十一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真诚,像是一个被冤枉的人发出的嘆息。
“当然,现在的確不是胡闹的时候。”
“毕竟今晚非但有辽东的胡三爷在场,而且就连华山派的清风剑侠方少杰和泰山派的丹阳真人也都到了……”
他的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
左边那个人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穿著一身青衫,腰间悬著一柄长剑,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只是此刻被薛十一点明了身份,那张年轻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右边那个人五十来岁,面如满月,长须及胸,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扎著道髻。
他手里提著一柄阔剑,剑身竟比寻常的剑宽了三寸,厚了一倍,沉甸甸的像一块门板。
他的脸上掛著一丝微笑,那笑容温和从容,像是一个得道的高人。
薛十一看著他们,慢悠悠地说:
“你们两位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侠客。”
“怎么也会为了一把剑而在这里围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呢?”
方少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你,你可知道我们为的是什么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哼,这宝剑的事情……能……能叫围攻吗?”
薛十一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
右边那个丹阳真人却开了口,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我看施主此言差矣。”
他捋了捋长须,微微摇头。
“贫道並非为剑而来,而是为了那些被剑所害之人而来。”
“比如这位罗剎门的一品杀手赵人王,因手中有宝剑而被贼人所害,贫道也只是想为赵施主报仇,令你这谋財害命的狂徒伏诛,还天下人一个公道罢了。”
他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薛十一听了之后,哈哈大笑!
“丹阳真人不愧是丹阳真人,这顛倒黑白的手段,当真了得。”
他收了笑,看著丹阳真人。
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讥讽。
“你要夺剑杀人便夺剑杀人,旁人都是光明正大,可你偏偏要把我栽赃成邪魔外道、谋財害命之人。”
“不知你一生,剑下所杀那么多的“邪魔外道”是否也都是如此呢?”
丹阳真人听了,也不恼怒。
他依旧掛著那丝微笑,皮笑肉不笑。
“施主若想知道,不如等到下了地府再去问问他们?”
他的阔剑,本已在手中!
薛十一又看了看胡三爷和方少杰。
三个人,三把剑,三双眼睛。
每一双眼睛里的东西都不一样。
胡三爷的是狠,丹阳真人的是冷,方少杰的是带了些抹不开面子的躁。
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他们都要杀他。
这三个人,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剑客。
光是一个人出现的时候,已经足够叫江湖人为之毕恭毕敬。
更何况此刻,他们三个人显然是要联手。
薛十一又嘆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已经心意已决,要对付我。”
“那么在对付我之前,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要找的是什么剑?”
方少杰憋了半天,面子上抹不开,早就想说话化解一下尷尬了。
此刻见对方问,立即抢著开口,像是在私塾上抢著回答先生问题的孩子。
“当然是无双剑!”
此话一出,山岭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即便是薛十一听了,都不禁一怔。
无双剑。
他们要找的竟然是传说中的无双宝剑?
那就难怪了。
难怪罗剎门的一品杀手会亲自出手杀死彭无极。
难怪赵人王会死在这荒山野岭里。
难怪辽东的胡三爷、华山的方少杰、泰山的丹阳真人会联起手来。
一切都说得通了。
胡三爷见他表情,冷笑一声。
“看样子,你当然不会不知道这无双宝剑的来歷了。”
丹阳真人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他当然知道。”
“像他这种喜欢盗別人宝物的人,岂能不知道无双剑?”
薛十一没有理会丹阳真人的话。
他的眉头已经鬆开了,脸上又恢復了那种风轻云淡的表情。
甚至比方才还要轻鬆,还要隨意。
“我当然知道。”
“无双剑,是数百年前天下第一高手金无双的宝剑。”
“他持此剑横行江湖,无一敌手,被誉为武林千百年来的第一神兵。”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別说是你们这些练剑的剑客。”
“便是不练剑的人都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这柄剑,这有何稀奇?”
“只是,我认为一个人是否能在江湖上无所敌手,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的本事,而非一把神兵利器。”
“在下就从不用兵器,也照样至今为止还活得好好的,又何必要什么宝剑?”
“你们当真要为了一把剑对付我?可莫要被人用了驱虎吞狼之计,白白浪费了力气,到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们自不会是这么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