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万沉默了两秒钟。
“江总,您刚刚很正常。”
江渊吐出湿热的肺部空气,闭上眼,做了个手势。
齐万会意,开向办公楼。
车內关掉了通风,有些闷热。
江渊觉得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滚烫,但並不是不舒服的感觉。
咀嚼回味刚刚的嗅觉,听觉和触觉,他將那张纸条看了又看。
从乖巧的字跡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她拿著笔的纤细指尖。
他甚至有些嫉妒那支笔了。
如果。
他也能被她这样轻轻触碰呢?
別做梦了,她那么乾净。
会弄脏她的。
……
这辆连窗户都全黑的劳斯莱斯非常有辨识度。
在学校里开的时候,每个人看到都会小心避让。
当车辆停在办公楼下的时候,校董已经等了很久。
他陪笑著亲自来给江渊开车门,
“江总,您来了。”
江渊冲他点点头。
手心攥著的那张纸条已经滚烫,他也捨不得放下来。
回头又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才转身上楼。
作为格里芬集团第二大的股东,江渊面无表情听了其余所有人的匯报,指尖轻点。
等到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哪有半点刚刚和顏岁说话时候的温和。
没有偽装,只剩那总是有些不耐烦的语调和冰冷沙哑的嗓音。
毫不留情逐个点出漏洞和每个人的私心。
所有人人心惶惶,却不敢反驳。
最终的改革项目方案由他定下。
签了字。
一旁的校董小心將文件送到江渊的面前。
“江总,这份文件,还需要麻烦您,让……江总签字。”
江渊冷冷“嗯”了一声,没有伸手。
一旁的齐万接了过来,朝其他人点点头,跟在江渊的身后走了出去。
会议室內的气氛终於不再那么凝重。
校董擦了擦头顶的冷汗。
每次让江总带文件回去给他父亲签字的时候,都是他感到压力最大的时候。
回到车上,齐万看了一眼江渊的脸色,低声问道:
“现在去医院吗?”
“去。”
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的最顶层。
宛如大平层的豪华病房里,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在落地窗旁,沉默地看著外面。
即便上了些年纪,又因为病痛而苍白瘦削。
但那刀削斧刻般的脸,还是能看出年轻时有多惊艷。
身后响起脚步声,他没有回头,面无表情勾了勾嘴角,
“我还没死,让你失望了。”
“確实失望。”江渊將文件扔在他的面前,“江郁州,签字。”
江郁州拿起文件看了看:“干得不错。”
江渊並不看他:“我不是来听你的想法的。”
江郁州笑起来:“可惜,我现在依旧是最大的股东,你不想听,也要听。”
江渊闭了闭眼,没说话。
江郁州仰头盯著江渊的脸。
黑沉沉的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似乎在记忆深处那一丝一毫的熟悉感。
那双痛苦到麻木的眸子又掀起冷夜的骤风。
江郁州喃喃:“阿渊,你笑一下,你笑起来最像她。”
江渊终於难以忍耐,双眸漫上血色,
“江郁州,我妈死了那么久你还不放过她,你还能更噁心一点吗?”
中年男人眨眨眼,也不生气,竟是低低笑起来:
“是啊,我太爱她了。”
江渊手指不受控制地收拢,在掌心传来刺痛后,又猛地放开。
“爱她就是逼死她,然后连她的尸体和骨灰都不放过?
“別想著激怒我杀你,我不会让你死。
“我会让你好好活著,一天比一天更痛苦地活著。父亲。”
江郁州眉眼涌上不知是愤怒还是痛苦,大口喘息,声音低哑,宛如挥之不去的诅咒。
“江渊,儿子,你身体里流著我的血。
“你和我一样是个不可饶恕的疯子。
“当你遇到那个想要得到的人的时候。
“你会和我一样。
“毁掉一切。”
江渊的太阳穴一整剧烈的刺痛。
他脊背绷紧,口腔里泛起一阵阵血腥气。
猛地拿走签好的文件,头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外,他停下脚步,一字一句。
“我和你不同。
“至少我知道我是疯子。
“所以我会从源头掐断,一步都不会踏出去。”
回到车上。
江渊死死皱著眉头。
偏头痛带来眼前光怪陆离的光斑和剧烈的呕吐感。
他摸索著阿司匹林,送到嘴边。
江郁州的那番话变成了耳鸣,一阵阵在他的耳边响起。
他说的没错。
他確实和他是同一种人。
不择手段,偏执病態的疯子。
可是他绝对不可能和他一样的,绝对——
“砰砰砰。”
车窗外忽然响起轻轻的敲击声。
江渊药还没来得及吃下去,勉强睁眼,一声“滚”还没发出来,就卡在了嗓子眼。
窗外,小姑娘探头探脑。
明明知道外面看不见里面,江渊却立刻下意识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微微坐直,深呼吸。
窗户缓缓降下。
顏岁露出一个可爱的笑:“江先生,好巧呀,
“我把东西放到宿舍里,去班级活动签个到就出来了。
“医院距离学校很近,我来看望一下我弟弟,没想到江先生的车也在呢。”
她眼睛亮晶晶地歪了歪头,看向江渊比刚刚更加苍白的脸色,关心问道:
“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江渊指尖蜷缩,飞快看了她一眼,又垂眸盯著自己的膝盖,轻声道:
“没,也是来看望的。”
“啊,那就好~江先生看起来很累,一定要多多休息,多喝热水~”
小姑娘甜甜和他摆手,“那我先进去啦,再见。”
她转头后,他才敢抬头。
贪婪盯著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怎么有人声音可以这么好听。
他觉得自己耳尖发痒,痒到心尖。
江渊吐出一口气来,看向手心的阿司匹林。
有点奇怪,头疼似乎好了一点,也没有那么心悸了。
將药片扔在一边,沉默半晌,终究还是下了车。
只是刚好碰到了,不是刻意跟著的。
只是想看看那个所谓的弟弟,有没有学乖点。
江渊抬脚,再次走进医院的大门。
与此同时,顏岁走向林祁的病房。
半路上,顺走了放在另一个病房门口的、別人准备扔掉的果切。
在这里住院的都不是穷人,看望的人太多,水果吃不完,扔掉多浪费呀。
小姑娘端著果切,还不忘稍微调整了一下摆盘。
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林建他们接林然过来,大概还有十分钟。
时间刚好。
她推开门,精致漂亮的小脸上是浓浓的关心和担忧。
“你还好吗?给你带了一点水果。”
林祁正在无聊玩手机,看到顏岁过来,眼睛一亮。
“我好了,今天就准备出院了,你怎么来了?”
“我很担心你,来看看你,总觉得你这样都是我的错。”小姑娘皱著眉,吸了吸鼻子。
小巧的鼻尖微红,湿漉漉的杏眼清澈见底。
林祁一时间有些移不开目光。
刚想出声安慰,顏岁已经戳了一小块草莓,餵到了他的嘴边。
林祁的脸一下子红了。
顏岁却也在这一刻,指尖一紧——
毫无徵兆的,那熟悉的背后发凉的窥视感。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