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內一片安静,司机开得很稳。
左手边的手托上放著一杯咖啡,车辆转弯的时候,咖啡几乎没有晃动。
和林家的那个司机,完全不是一个级別的。
顏岁享受著高级服务,其实很想和江渊寒暄几句。
眼前这位,虽然风评极差,看起来又十分生人勿进。
却是她回来之后,第一个让她觉得不討厌的人。
但她毕竟是个礼貌的小姑娘,总不能在对方表现出明显不適的时候还討人嫌吧。
可就在这时,男人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
“不用谢。”
嗓音微哑,带著难以察觉的轻颤,听起来竟是温柔清润。
车速在这一瞬间,似乎有点不稳。
顏岁愣了一秒,才意识到,这是对方在回应自己三分钟前的道谢。
嗯……
反射弧这么长?
她又给对方贴了个“非工作状態反应慢”的標籤,莫名觉得有点反差萌。
不过这倒是叫她敢说话了。
顏岁一笑起来,脸颊会有淡淡的酒窝,眉眼也会弯成月牙。
她就这样笑著看向江渊:
“江先生,你也住在附近吗?没想到这么巧。”
江渊指尖蜷缩,在袖口的遮挡下,指甲一点一点无意识在指腹来回掐。
他几乎在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斟酌自己的每一个字——
虽然也没几个字。
“是的,很巧。”他道。
想要衝到暗处躲起来的衝动,和继续靠近的渴望矛盾交织。
他鼻尖充斥著她的味道。
“江先生也是去格里芬学院吗?”
小姑娘软绵绵道。
对方回应依旧缓慢,似乎每一句话都要想半天。
“嗯。集团事务。”
好冷漠。
但有问必答。
似乎还能再聊几句。
顏岁切入正题:
“江先生,您一定对那边很熟悉吧,
“那您知道哪里可以做兼职吗?
“爸爸不给我钱,我太穷了。”
江渊终於在这一瞬间抬眸,微微上挑的眼尾泄出挥之不去的戾气。
他是真的浑身沾血的人,任何人被这眼神一看,恐怕都会缩成鵪鶉。
小姑娘撇了撇嘴,以为自己太得寸进尺了。
却听对方慢吞吞开口了。
声音依旧微哑温和,格外好听。
就是总觉得语调有些怪异。
“我让齐万帮你安排。”
正在开车的司机立刻应下:“是。”
顏岁意外地瞪大眼睛,没想到对方真的能答应。
简直是超级大好人啊!
“江先生!”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真情实感地夸夸,
“您人真的好好啊~真的帮了我大忙!”
江渊喉结滚动,呼吸窒了一瞬。
这样的夸讚不像是夸讚。
倒像是对他卑劣噁心手段的嘲讽。
他没办法违心地回应这句话。
小姑娘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中间隔著扶手和杯架。
可他分明觉得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灼烧著他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肤。
还好小姑娘已经很快移开了目光,往司机的位置凑过去,
“齐先生是吗,那我们能不能留个號码,方便您联繫我~”
她非常自觉,当然不会蠢到江渊这种人物会亲自过问这种事情。
也不觉得他这样人人都想套近乎的人,会给自己留联繫方式。
但司机那张机器人一样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看起来有点扭曲,有点抽搐。
“顏小姐,您可以直接联繫江总。”
顏岁看看司机。
又看看微微垂眸、到现在也只和她对视了一秒钟的江渊。
犹豫著要不要开口。
却见江渊拿出纸笔,放在了两人之间,苍白的指尖点了点,
“你的號码。”
哇,居然这么好说话。
顏岁开开心心写下了自己的號码,看著江渊指尖夹起那张纸,收进了手心。
她又拿出手机,歪头问他:“江先生可不可以也把號码告诉我。”
对方胸口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耐烦了?
江渊抿著嘴,拿起她刚刚拿过的那只笔。
他写字的时候,手背露出来一点,露出了指节上细碎的伤口。
伤口已经结痂,在他苍白的肌肤上蔓延,加上手背微微凸起的青筋,骨节分明。
有种奇怪的破碎美感。
很奇怪,他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机会受伤?
小姑娘盯著他的手,直到那指尖放下笔,再一次蜷缩起来,才移开目光。
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號码。
漂亮的字,和他的人一样赏心悦目。
虽然有些奇怪为什么不直接用手机存,不过这都不重要。
小姑娘开开心心收起来。
一转头,车居然已经开到了自己的宿舍楼前。
司机下了车,绕到她这一侧,帮她打开了车门。
顏岁从来没有过这待遇,开心地和两人抬手说再见。
齐万朝她面无表情地躬身点头。
江渊似乎轻声说了句“再见”,但她没有听清。
顏岁转头走进宿舍楼。
打开房门的一瞬,忽然脚步一顿。
这里宿舍区有很多栋楼。
她似乎没有说,自己住在哪一栋。
-
江渊坐在车里,手心里攥著她写的字条。
直勾勾盯著顏岁刚刚坐著的位置,解开了衬衫的最上面两颗扣子。
他觉得缺氧。
可是却捨不得开窗户。
她的味道还在。
她的温度,还在。
苍白的指尖轻轻触碰椅背,上面的余温从指尖传到心臟。
食指,中指,无名指。
再到整个手掌,完全贴了上去。
刚刚一直垂著的双目,终於无需偽装。
兴奋又痛苦的血丝在他的眼底蔓延,呼吸控制不住地急促起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號码呢?
简直是倒背如流。
但这是她写的字。
又有了能留下来的,能触碰的到的,有关她的东西。
真好啊。
真近啊。
说好的要远离,怎么又忍不住了。
真想让她永远不要下车。
不,还是离她远点吧。
疯子。
……
齐万坐在驾驶室,沉默等待江总下一步的命令。
今早的会议时间已经过了,不过江总不到场,没人敢先开始。
终於,身后的喘息声平復下来一点。
江渊开口,声音完全没有了刚刚温和的偽装。
变成了他一如既往,不耐烦又冰冷的语气。
“齐万,我刚刚,像个人吗?”
齐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