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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初入慈安
    慈安堂坐落在京郊西山脚下,虽是皇家敕建,却因收容的多是阵亡將士的孤寡眷属,常年透著一种与京城繁华格格不入的肃穆清冷。
    在別人眼中,这里就与道观庵堂无异,所以当时宴席上,皇上遣沈未央来此,大家都摇头嘆息,这可比任何刑罚都残酷,沈未央或许就要在这里了此残生。
    沈未央的马车抵达时,已是夕阳西沉。
    门匾上“慈安堂”三个鎏金大字已有些斑驳,两侧石狮身上都覆著青苔,整个院落静得出奇。
    “小姐,到了。”沈未央搭著春禾的手,缓步下车。
    主僕二人刚站稳,一个穿著藏青比甲的妇人走出来,身后跟著两个垂首的小丫头,看姿態,沈未央猜测这便是主理女官周嬤嬤了。
    她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刻板,颧骨微高,嘴唇薄而紧抿。眼神里带著几分打量与轻蔑。
    沈未央神色平静,上前两步,依礼福身:“沈氏未央,见过周嬤嬤。”
    周嬤嬤没立刻叫起。
    她绕著沈未央缓缓走了半圈,目光从她素净的髮髻落到洗得发白的裙角,又从她平静的面容扫到她交叠在身前的手。
    沈未央怎么理会她,自己就站直了身体,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去。
    四目相对。
    周嬤嬤眼睛微眯,分明是对沈未央不敬她而恼怒。
    “既来了慈安堂,”周嬤嬤收回视线,背著手,下巴微抬,“便该知晓这里的规矩。”
    “一应吃穿用度,皆按例发放,不得挑剔。行事须谨守本分,不得张扬。此地不比侯府,没有前呼后拥,没有锦衣玉食。”周嬤嬤语速慢而重,每个字都像是敲打。
    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沈未央:“听闻沈娘子在侯府时金尊玉贵,怕是一时不惯。但来了这儿,就得按这儿的规矩来。”
    “老身奉皇命主理慈安堂,最见不得娇气拿乔之人。还望娘子早日適应,莫要自討没趣。”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春禾在一旁听得气闷,攥紧了拳头。
    沈未央却忽然笑了,声音冷清道:“嬤嬤教诲,未央谨记。”
    周嬤嬤以为她服软了,眼中掠过一丝得意,正要开口——
    “不过,未央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嬤嬤。”沈未央的笑意更甚。
    周嬤嬤皱眉:“何事?”
    沈未央的目光变得凌厉,“皇上命未央来慈安堂,旨意中说『协理事务,潜心静思』。未央愚钝,敢问嬤嬤,『协理事务』四个字可识得,知道什么意思吧?”
    她不等周嬤嬤回答,继续道:“慈安堂乃皇家敕建,收容忠烈遗属,本是彰显天家仁德。嬤嬤奉皇命主理此地,当知一言一行皆代表天家顏面。”
    沈未央往前踏了半步,明明比周嬤嬤矮了半头,那气势却陡然压了下来。
    “未央虽已离侯府,却仍是皇上亲旨安置於此之人。”沈未央仗著皇上的旨意,这是要给周嬤嬤施压。
    “你!”周嬤嬤脸色骤变,手指猛地攥紧。
    “若如此,”沈未央语气依然平静,眼中却锐光乍现,“未央倒要斗胆一问:嬤嬤是觉得皇上圣裁有误,还是觉得未央不配领受圣恩?亦或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嬤嬤微微发抖的手。
    “……嬤嬤仗著监管之名,行刁难之实,欲给未央一个下马威?”
    最后三个字落下,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个小丫头嚇得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春禾也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家小姐会如此直白地顶撞。
    周嬤嬤胸口剧烈起伏,却並未如预想中那般暴怒,她盯著沈未央,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態度,非但没减,反而更张扬了几分。
    “沈娘子倒是个不服输的,皇上的旨意,自然是天恩浩荡,可这静思之地,究竟是给谁预备的余生,沈娘子如此聪慧,不会想不明白吧?”
    周嬤嬤恢復那副严肃的面孔,眼神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那目光分明在说:一个发配到此地的弃妇,还妄图用虚名自保,真是拎不清,可笑至极。
    周嬤嬤挥挥手,仿佛懒得再与一个糊涂人多费口舌,她招来旁边垂手待命的小丫头:“带沈娘子去,西厢最末那间还空著,沈娘子便住那里吧。”
    她最后瞥了一眼沈未央,“慈安堂事务繁多,明日辰时初刻,请沈娘子去后厨『协理事务』。”
    沈未央却仿佛没听见其中的威胁,只微微頷首:“有劳。”
    周嬤嬤不再看沈未央,转身拂袖而去,显然並未將方才那番言语交锋真正放在心上,在她看来,沈未央的傲气不过是落入绝境前不甘心的挣扎,终究改变不了什么。
    一个被皇家遣到慈安堂来的女人,即使她曾是威远侯世子妃,难不成还会有什么翻身之日?
    不过是在这里熬著,熬到油尽灯枯罢了。
    所谓西厢最末,实则是挨著柴房的一间窄屋。
    推开破旧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著柴草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內狭窄得转身都难,仅有一张掉漆的木床、一张歪腿的方桌和一张板凳。
    窗纸破了几个窟窿,夜风灌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床上铺著的被褥单薄陈旧,摸上去又潮又硬,一股子霉味。
    春禾红了眼眶,“小姐,这……这怎么能住人……”
    沈未央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陋室。昏暗中,她的侧脸被廊下烛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下頜线条绷紧,眼底却一片沉静。
    “既来之,则安之。”
    她截住春禾的话,挽起衣袖,露出纤细却有力的小臂,走到床边,一把掀掉那床潮乎乎的被褥。
    “打水来。”沈未央头也不回,“收拾乾净。”
    春禾收回了即將掉落的泪水,咬著牙应声去了。
    主僕二人忙到半夜。沈未央亲自擦洗每一寸木板,修补窗纸,將发霉的墙角刮乾净。
    没有灯,就借著月光;
    没有热水,就用冰冷的井水。
    她的手浸在寒水里,冻得通红,动作却一刻未停。
    春禾好几次想劝她歇歇,可看著自家小姐那坚毅的侧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夜先这样。”她终於直起身,额角有细密的汗,呼吸却依然平稳。
    春禾红著眼点头,主僕二人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窗外,风声呜咽。
    沈未央睁著眼,看著破窗外漏进来的几点寒星。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起,掌心还残留著井水的刺骨冰凉。
    周嬤嬤的刁难,陋室的艰辛,都在意料之中。
    可那又如何?
    顾晏之,你以为把我扔到这里,就能碾碎我的脊樑?
    你错了。
    沈未央翻了个身,將薄披风裹紧。
    骨头越碾,只会越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