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0章 我感觉你在鄙视我
    阿佳把竹篓递给他看。里面躺著几颗灰褐色的松茸,大小不一,伞盖还没有完全打开,沾著湿漉漉的泥土和松针。
    “五颗。”
    她回答时,语气里带著一点小小的得意,“今天运气好。前几天最多只挖到三颗。”
    “能卖多少钱?”
    “大的两百一颗,小的一百。这五颗能卖六七百吧。”
    “一天?”
    “嗯。但不是每天都能挖到。下雨天不能上山,太冷的时候也没有。一年就这两个月,能赚一两万块。”
    苟胜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一两万?那不少啊!”
    阿佳看了他一眼,笑了。
    “阿哥,你从大城市来的吧?”
    苟胜点点头。
    “对我们是很多了。我弟弟在春城读大学,一年的学费就是靠这两个月。”
    她抬起头,看著远处云雾繚绕的山脊。
    “我阿爸说,松茸是山神给的。挖得多,是山神高兴。挖得少,是山神不高兴。我们不能贪心,够用就好。”
    林渊站起来,看著她。
    “阿佳,你能带我们上山吗?”
    阿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扎西。扎西冲她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们要跟紧我。山上路不好走,有的地方有坑,掉下去就麻烦了。”
    她转身往山上走,步伐轻快。
    林渊跟上去,老王扛著摄影机紧隨其后,大刘拎著灯气喘吁吁地跑在前面。
    小李举著收音杆,杆子上的毛茸茸的防风罩在风里摇晃。
    山路比林渊想像的难走。
    没有路。
    或者说,路就是阿佳踩出来的那一串脚印。
    泥泞、湿滑、布满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藏著不知道深浅的水坑。
    阿佳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用那根木棍拨开地面的落叶,弯腰看一眼,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老王扛著摄影机跟在后面,镜头始终对准她的背影。他的呼吸很重,但手很稳,毕竟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摄影,这点基本功还是有的。
    大刘拎著灯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渊,等他的指令。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阿佳忽然停下来。
    她蹲在地上,用木棍轻轻拨开一丛松针,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
    “找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林渊示意老王推近。镜头慢慢推进,从全景到中景,从中景到特写。
    阿佳的手指探进泥土,指尖微微发颤。她小心翼翼地挖开周围的土。
    松茸露出了伞盖。
    灰褐色,带著细密的纹路,边缘微微捲曲,像一把还没撑开的小伞。
    伞盖上沾著泥土和松针,但底下的菌褶洁白如雪。
    阿佳把松茸完整地挖出来,托在掌心,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发自內心,没有任何修饰,没有矫揉造作,就是一个姑娘,在深山里,找到了一颗值钱的蘑菇,心里高兴。
    阿佳把那颗松茸放进竹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这颗大,能卖两百。”
    她冲林渊笑了笑,酒窝深深的,“今天运气好。”
    下午三点,阿佳决定下山。
    她的竹篓里躺著八颗松茸,大大小小。
    “够了吗?”
    她问林渊。
    “够了。”
    林渊点点头,隨后问起:“明天还上山吗?”
    “上。这几天天气好,多挖一点。”
    “那明天我们还来。”
    阿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林导。”
    “嗯?”
    “你们拍的这个,会在电视上播吗?”
    “会。”
    “全国人民都能看到?”
    “能。”
    阿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在山上找到松茸时一样,纯粹而清澈,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骄傲。
    “那我阿妈也能看到?”
    “能。”
    “她在春城,给我弟弟带孩子。她好久没看到我了。”
    林渊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郑重承诺:“她不仅能看到你,还能看到你挖松茸。看到你在山上走来走去,看到你蹲在地上找,看到你把松茸从土里挖出来,托在掌心上的样子。”
    阿佳的眼眶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步伐比刚才更快,像是怕谁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苟胜跟在后面,小声说:“林渊,你刚才那段话,是不是提前想好的?”
    “不是。”
    “那你嘴皮子怎么那么溜?”
    “把拿来勾搭漂亮女导演的时间拿来读书的话,你也可以的。”
    “……”
    苟胜:“我感觉你在鄙视我。”
    林渊:“至少你的感觉是对的。”
    苏映荷在后面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回到古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独克宗古城的石板路在灯光下泛著潮湿的光,两旁的藏式小楼掛著红灯笼,空气里飘著氂牛肉火锅和酥油茶的香气。
    林渊找了一家小馆子,请所有人吃饭。阿佳和扎西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一人面前摆著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
    “明天几点上山?”林渊问阿佳。
    “六点。天一亮就出发。”
    “那么早?”
    “松茸要趁露水没干的时候挖。太阳一出来,伞盖就打开了,不好卖。”
    苟胜在旁边哀嚎:“六点?那我几点起床?”
    “五点半。”林渊说。
    “那我几点睡?”
    “现在。”
    苟胜看了看表,晚上九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林渊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低头扒饭。
    苏映荷坐在林渊对面,慢条斯理地吃著一碗氂牛肉麵。林渊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很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握筷子的姿势很特別,不是標准的握法,而是把筷子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用拇指压住,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小动作。
    “你看什么?”她忽然抬起头。
    林渊没有移开目光。
    “看你的手。”
    苏映荷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有什么好看的?”
    “有故事。”
    苏映荷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放下筷子,把手缩回去,放在桌下。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没法接。”
    林渊笑了。
    “那就別接。”
    吃完饭,大家散了。
    林渊站在小馆子门口,看著阿佳和扎西骑著摩托车消失在夜色里。
    苏映荷从里面出来,站在他旁边,裹紧了衝锋衣。
    “冷?”
    “还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渊。”
    “嗯?”
    “你觉得阿佳看到自己的片子,会高兴吗?”
    林渊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她会看到自己有多厉害。在那么高的山上,在那么难走的路,在那么多树底下,找到那么小的蘑菇。她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苏映荷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我在可可西里拍氂牛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人。一个藏族老人,七十多岁,一个人放牧,养了三百多头氂牛。我问他,你一个人不孤独吗?他说,不孤独。山陪著我,氂牛陪著我,风陪著我。我拍了他三天,剪了二十分钟的片子。没有旁白,没有音乐,只有他说话的声音,和风声,和氂牛的叫声。”
    她顿了顿。
    “后来片子没播。领导说太闷了,观眾看不懂。”
    苟胜插话说:“领导还睡著了。”
    “你闭嘴。”